指尖的灵光散了又聚,明灭不定。
李源蹲在荒郊野岭的一处矮草坡上,右手食指神经质地轻敲着右腿膝盖。
练气三层的稀薄灵力在经脉里转得磕磕绊绊,像是一辆锈死的独轮车在碎石滩上艰难挪动。
几步外的枯草堆里,一只肥硕的灰毛短尾兔正埋头咔嚓咔嚓啃着草根,屁股对着李源,短短的尾巴时不时轻蔑地晃悠两下。
李源死死盯着这只兔子,后槽牙咬得生疼。
在这个人族初入仙道、体魄天生不如妖兽的大陆上,底层修士若想在修仙界讨口饭吃、外出采药自保,唯一的出路就是在练气初期契约一头属于自己的本命灵宠。
作为无门无派、朝不保夕的底层小散修,他为了改变命运,砸锅卖铁、省吃俭用攒了整整半年,才从坊市万兽阁租来了这只一阶低级灰兔。
租金整整两块下品灵石,租期只有三天!
眼下残阳如血,已经是租期的最后一天傍晚。
要是太阳落山前还没能将它契约为本命妖宠,不仅这两块下品灵石彻底打了水漂,逾期一天还得倒扣三颗灵砂!对于他这种全身上下凑不出三块碎灵石的穷散修来说,那简直是要了他的小命!
“两块下品灵石啊……够我吃半年的白面灵馍了!”
李源深吸了一口气,恶狠狠地擦了把额头的虚汗,嘴里碎碎念叨:
“天灵灵地灵灵,各路仙神保佑,这回可千万别再炸了!再炸我就真得去黑矿山卖命还债了!”
话音落下,李源双手十指翻飞,法力顺着地摊上淘来的残卷《基础御兽诀》疯狂运转。
前三个印诀走得磕磕绊绊,好歹勉强连成了线。然而到了第四个转折节点,李源心头一急,气海中那点可怜的微薄灵力猛地窜上了一条完全相反的岔脉。
嗡——!
指尖原本温润纯净的白光骤然扭曲,疯狂压缩变异成一种透着古怪与暴虐气息的紫金色,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刺耳爆鸣。
灵力逆流,要炸膛!
“完了!”
李源头皮发麻,求生的本能让他手腕猛地向上一扬,试图将这团即将反噬的狂暴废印狠狠甩出去。
咻!
脱手而出的紫金光团根本没沾着地面上的兔子,而是化作一道扭曲尖锐的流光,带着尖锐至极的破空啸音,直冲万丈云霄而去!
地上的灰毛兔子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照旧悠闲地嚼着草根,顺带在地上排出了两颗黑亮的小粪球。
草坡上一片死寂。
李源仰着脖子,呆呆地看着那道消失在厚重云层深处的紫金光芒,整个人如遭雷击。
“两块灵石……我的血汗灵石啊!!”
李源心疼得浑身直哆嗦,欲哭无泪,恨不得当场给那只兔子磕一个。
……
与此同时,万丈高空之上。
陆沉刚从百花楼喝完三坛陈年桃花酿出来,脚下踩着一柄缺了三个大豁口的破飞剑,整个人在狂暴的九天罡风里晃晃悠悠。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灰袍大敞着怀,露出精壮结实的胸膛,左手拎着个朱红酒葫芦,右手还抓着半只啃得油光锃亮的叫花鸡。
“九娘那捏肩的手法当真是越来越地道了,下回再去,少不得得多赏她两块极品灵石……”
陆沉打了个带着浓郁酒气的饱嗝,半眯着醉眼,脑子里全方位的回味着方才脂粉堆里的温香软玉。
作为站在大陆最顶端、名震九洲且半步踏入飞升之境的大乘巅峰至尊,在这世间他向来横着走。酒劲上涌之际,这位威震天下的人族巨擘连护体罡气都懒得开,浑身不设半分防备,任由长风托着自己懒洋洋地飘荡。
恰在此时。
一道细若游丝的紫金色光芒悄无声息地洞穿云海,迎面激射而来。
陆沉眼皮微微动了动,但沉重的酒意让这位老祖的反应慢了整整半拍。
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轰鸣,那道古怪至极的变异法印像是一滴水落入海绵,毫无阻碍地直接撞进他的眉心正中,直奔识海最深处。
陆沉在云端猛地刹住飞剑,伸手摸了摸额头。
不痛,不痒,甚至神魂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激起来。
“什么破玩意儿?”
陆沉狐疑地皱了皱眉。
就在这时,下方数百丈外的荒凉草坡上,隐约传来了一道带着哭腔的少年惨叫:
“打偏了?!不对……好像……成了?!”
声音穿透云层,精准地落入了陆沉的耳朵里。
陆沉心头咯噔一下。
虽说身体毫无异样,但刚才确实有东西钻进了自己眉心。他收起烧鸡,踩着飞剑悄无声息地从天而降,径直落在了李源身前三步远的草地上。
“小辈,你方才冲天上嚎什么?什么叫好像成了?”
李源吓得往后猛缩了半步,后背砰的一声撞在冰冷的山石上。
眼前这人来得无声无息,身上灰袍破破烂烂,满身刺鼻的劣质脂粉味混合着烈酒香气,但那张脸却光滑如玉,眼神深邃得仿佛能将漫天星辰吞噬。
李源没敢吱声,手悄悄摸向腰间干瘪得只有几颗灵砂的破储物袋。
陆沉低头看了看李源腰间挂着的那本皱巴巴的《基础御兽诀》,又看了看几步外那只还在嚼草的灰兔,眉峰慢慢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刚才……往天上打的是御兽印?”陆沉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中充满了荒谬。
李源缩着脖子,老老实实地咽了口唾沫:
“回、回前辈,晚辈法力不济,那两块灵石租来的兔子不听话,我手滑……打偏了。”
陆沉那张本来带着几分宿醉慵懒的脸,瞬间僵硬得像块铁板。
堂堂大乘至尊,心头竟莫名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你现在,动个念头,让你的本命灵宠动一下。”陆沉的声音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来。
李源觉得这位怪人前辈脾气有些渗人,但散修向来懂得审时度势,不敢违抗,只得闭上眼睛,顺着识海中那条刚刚成型的微弱联系,小心翼翼地发出一道指令:
“转个圈,跳个舞试试?”
念头刚刚落下。
轰——!
陆沉识海深处猛然掀起滔天巨浪!
一道至高无上、完全不讲道理的神魂律令从核心处轰然爆发,顺着脊椎骨一路霸道地向下蔓延。
在李源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这位深不可测的高人突然抬起了右腿,腰胯猛地一扭,硬生生摆出了一个极其妖娆婀娜的起手式!
“停!给老子停下!!”
陆沉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左手死死按住自己那条不受控制的大腿,额头上青筋如虬龙般狂暴跳动。
李源吓得一激灵,连忙散开念头。
陆沉的腿这才重重落回地面,因为用力过猛,脚下的青石板连同方圆数丈的冻土被他硬生生踏成齑粉,碎石激射,深深嵌入周围的山壁之中。
李源看着满地碎石,双腿直打哆嗦。
刚才那一瞬间,脑海里的神魂契约反馈清晰无比——
契约的另一端根本不是那只灰毛兔子,正是眼前这位满身酒气、随手能碎山裂石的恐怖怪人!
“老子……成了兽宠?!”
陆沉眼珠子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李源,声音低沉得宛如九天闷雷:
“不对……老子特么成你的人宠了?!”
李源整个人缩在石缝里,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敲出了残影,弱弱地辩解道:
“前……前辈,这真不赖我!我本来是要契约兔子的,是您自己飞进施法范围的……要不,您先跳个舞证明一下契约其实已经解除了?”
陆沉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把刚才喝的桃花酿当场喷出来。
“跳你大爷!!”
陆沉暴怒之下抬起右手。
掌心之间,一团足以将方圆千里山脉尽数夷为平地的毁灭风暴骤然汇聚,虚空瞬间撕裂出无数道漆黑狰狞的裂痕。
杀意刚起!
陆沉的神魂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有一把无形的自毁锁链,死死勒住了他的本命元神。
冥冥中的因果法则瞬间发出警示——只要他对眼前这个练气三层的蝼蚁痛下杀手,契约的毁灭禁制会在同一刹那引爆他的神魂!
“散!”
陆沉闷哼一声,硬生生散去掌力的毁灭风暴,胸口剧烈起伏,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逆血。
“小崽子,你到底施了什么上古邪术?!”
李源双手高举作投降状,欲哭无泪:
“晚辈冤枉啊!晚辈就是个没门没派的穷散修,照着地摊上的《基础御兽诀》瞎练的,第四步逆转了灵力反冲气海……谁知道它就变异了!而且御兽印本就是单向奴役法则,典籍上从来没写过怎么解除啊!”
陆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膛中翻江倒海的怒火,一撩衣袍盘膝坐下,磅礴的神识如海潮般内视己身。
他乃九洲大陆人族执牛耳者,半步飞升的大陆第一人,什么歹毒封印没见过?区区一个散修小子打出的变异法诀,还能难倒他?
然而,当神识触及那道紫金法印的瞬间,陆沉的心彻底沉到了无底深渊。
那根本不是常规的御兽印,符文彻底扭曲成了千万条因果细丝。偏偏方才他喝得烂醉如泥、神魂处于绝对松弛的状态,这道法印长驱直入,已经与他的本命元神最核心处死死融为一体!
凭他的通天修为,强行撕裂神魂确实能把法印拔除。
但后果呢?
他随时都要引动九天雷劫冲击上界,神魂只要留下一丝不可逆的瑕疵与裂痕,天劫降临之时便是灰飞烟灭之日!
更要命的是……
若是让九洲大陆上那些博弈万年的老不死知道,他堂堂陆沉喝完花酒出来,被一个练气三层的小散修契约成了“本命人宠”……
那些老家伙绝对会笑得当场坐化!
然后,为了夺取神器或者除掉他这个大乘至尊,那些仇家会像疯狗一样扑过来把李源碾碎,顺带通过契约反噬将他一同送走!
“造孽……老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陆沉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李源。
李源正眼巴巴地看着他,双手依然紧紧护着腰间的破储物袋,一副生怕被劫走最后几颗灵砂的寒酸模样。
“你,叫什么名字?”陆沉咬牙切齿。
“回前辈,晚辈李源……只是个四处讨生活的底层散修。”
陆沉闭了闭眼,从牙缝里吐出两道冰冷彻骨的杀机:
“李源,老子今日把话挑明,你给老子记死这两条。”
“第一,今日之事,胆敢对外泄露半个字,老子就算拼着神魂俱灭,也定先把你抽魂炼魄一万年!”
李源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前辈放一万个心!晚辈嘴严得很!今天晚辈就是花了两块灵石租了只蠢兔子,什么都没发生,晚辈一直在跟兔子深入交流感情!”
陆沉嘴角狠狠抽动了一下,继续恶狠狠地道:
“第二!把你脑子里那些转圈、跳舞、扭胯的混账念头给老子连根拔了!要是再敢给老子下达半句指令,老子有一万种法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李源身形一肃,连连躬身:
“晚辈明白!晚辈谨遵法旨!”
陆沉重重地冷哼一声,拂袖震落草屑,再也无法忍受这等奇耻大辱,整个人化作一道刺目的金光撕裂虚空,含怒冲天而起。
……
万里高空之上。
遁出极远的陆沉骤然停下身形,揉着突突狂跳的太阳穴,脸色黑得像锅底。
“窝囊……老子纵横九洲几万年,何曾受过这种憋屈鸟气!”
陆沉破口大骂,可骂归骂,他还是极其肉痛地翻开掌心,从指尖逼出了一滴金红交织、蕴含着无上至尊生机的本命精血。
“去!”
屈指一弹,精血无形无相地洞穿万里虚空,悄然没入后山草坡上李源的后心窍穴之中。
李源太弱了。
一个无依无靠的底层散修,弱得像路边的一根枯草,随随便便来个练气中期的劫修一巴掌就能拍死。
这小王八蛋要是暴毙了,他陆沉也得跟着神魂俱灭、大道崩塌!
“不仅成了人宠,还得给这小崽子当随身全职保姆……别让老子逮到机会!”
陆沉咬牙切齿地低骂一声,身形一晃,彻底隐入云海。
……
荒凉的山坡之上。
微风拂过,落日余晖洒满大地。
李源在原地僵立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在反复确认那个可怕的老者真的已经走远后,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一屁股瘫坐在了泥地上。
后背的粗布衣衫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冰凉一片。
李源抬起右手,看了看掌心那缕尚未完全消散的微弱紫芒,又摸了摸心口。
脑海深处,那道奇异的生命契约坚不可摧。
甚至在极其遥远的天地尽头,一股浩瀚如汪洋大海般的恐怖力量,正顺着神魂联系,微弱却源源不断地反哺着他那干涸脆弱的气海。
草丛里,那只花了两块下品灵石租来的灰毛兔子,还在没心没肺地啃着草根。
李源靠在碎裂的山石上,右手食指又习惯性地在膝盖上轻轻敲打起来,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
“两块灵石打了水漂……却套回来一个随手碎山的恐怖强者当人宠?”
“这买卖,好像有点大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