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将众人心知肚明却极力掩饰的遮羞布撕了个精光。
一句话，瞬间将在场的外乡学子说得内心波澜，真切动容。
是啊，大家背井离乡，从天南海北远道而来，纵然是为了与全天下的学子互辩交流，但谁又不想借此机会获得些什么呢？
一点，哪怕只是一点。
一点名，一点利，都能让他们在漫漫科举路上容易几分。
似乎是感受到了身边人的目光开始灼灼了起来，发起诘难的学子还是心有不甘。
他不甘那层遮羞布就这样被扯破，更不甘自己诘难失败，于是继续厉声问道，“读书如此神圣的事情，怎可与名与利相提并论？若人人读书都是为了获名获利，哪里还有什么孔孟，哪里还有什么圣人！”
“再者按你所说，你心便是天理，可对于你心中的这些私欲你又不加以遏制，那岂不是可以为所欲为？”
那学子似乎是笃定了祁聿断不敢将读书与名利挂钩。
毕竟，他可以承认远赴云衢是为了名利，他敢承认读书是为了名利吗？
他祁聿今日若敢承认，那传出去便会被天下人所不齿！
面对一系列的发难，祁聿丝毫没有半点慌乱，他仍然是眸色亮晶晶的，意气风发地回应道，“读书自然不是为了名利，读书，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语毕，台下众学子纷纷又重拾起了目光中的炽热，却没料到亭上少年的下一句是——
“你们是否很希望听到这样的答案呢？”
祁聿一丝不苟地望着台下众学子，认真道，“的确，这是我们每一位读书人都乐意听到的答案，我们怀抱理想，心有热忱，慕横渠之宏愿，求圣贤之大道。”
“你我生来本是蜉蝣，朝生暮死，百年一瞬，寿不过须臾，名不过尘烟，却总想为这世间留下点什么。”
“但若无名，何以感通天地、教化生民？倘若无利，又何以接续绝学、谋定太平？”
“我辈欲行大道，必先立身成事。独善其身尚且难达，该如何兼济天下？”
“故而名利素来不是洪水猛兽，你我不必讳言心中有此私欲，只当以良知管束，化此追逐之心，为求道行道之力。”
“以上为其一，回应你的第一个疑问。”
祁聿不疾不徐地继续道，“至于你所言的第二个问题，心即理，不是令你我随心所欲、为所欲为，而是致以良知、知行合一。”
“就像你方才所言，你认为要对心中私欲加以遏制，可私欲乃人之常情，不论与遏制与否，它皆存在于你心，就像婴儿会哭、孩童会闹，私欲不会随着你的遏制便消失。”
“故而你要做的并非遏制它，而是承认它。”
“承认它的存在，承认人人皆有私欲，承认私欲并不影响你日后成为圣人，因你既能辨之为私欲，则你之良知自能抉择，此方为知行合一，方为人人皆可为圣人。”
其实，祁聿上辈子也曾为自己的捉襟见肘感到过自卑。
他也曾困惑过，以自己彼时之处境，哪里有什么理想或抱负可言？
他也曾对自己对于金钱的欲望而感到羞耻，可那些被人们称之为“俗物”的东西，却能让自己和家人守护住最基本的尊严。
那时起他便真切地明白，虚荣、自卑、虚伪、贪婪，那些被体面的人们敬而远之的欲望与执念，从不是需要被遮掩和丢弃的。
故而此时此刻，他也将自己上辈子的所思所感所想，送给了在坐的每一位学子，“当你坦诚到极致之时，便不再将私欲视作污秽，只管以良知裁断驾驭，方能看清心中所想，辨明义利之界。”
“我今日之所言，并非我想要标新立异出尽风头，而是我切身之体悟，生活之所感。”
“我少时家贫，三餐难继，肉食是奢望，读书更是遥不可及之事。”
“阿爷与先父接连亡故，阿奶待我与家母动辄苛责打骂，无奈之下，我便携母亲逃回外家。外祖一家节衣缩食，方得供我求学，我常愧不能分担家人劳苦，只得在困苦夹缝之中谋求一线生机。”
“是以我深知读书的意义，是要为天下如我一般出身寒微之人，求得衣食，谋得生计，而非空谈义理、空谈圣贤。因为那些世人闭口不谈、视作私欲之物，于渺小如草芥的我们而言，是活命之本，安身之资。”
“故而今日我治学，不以名利为耻，只因心外无物，理存我心，知行合一，便无怨无悔。”
一席话缓缓落幕，情之深切，令无数在场的寒门学子泪洒当场。
哪怕对他所言仍存疑虑，但人人都能看得出，祁聿眼中的炙烈、诚恳是藏不住的。
常言道，当一个人坦诚到极致，便意味着他已没什么可失去的，更意味着他早已无坚不摧。
祁聿便是这样，以身为例，将自己的苦难剖开示众，不惧也不愧，不卑也不亢。
就连方才还心有不甘的学子也感动得眼眶湿润。
说起来，他家虽然就在南直隶，但也是算不上富庶的小县。
如祁聿所言一样，来这云衢寺之前，他也苦练了三个月的立论与诘难，哪怕声名不远扬，哪怕名利不双收，但只求自己能在这盛会之上得一块敲门砖，能够得谁人赏识，获得进入三大书院学习的机会也好。
思及此，他反倒平静了下来。
那种平静，是从未感受过的自洽。
是啊，又何必刻意抹去这些所谓的“不堪”或所谓的“私欲”？
这些私欲未曾害过谁，只是默默藏于心中，祈求上天垂怜罢了。
想清楚这一点，那学子感觉自己似乎已经获得了内心的充实，不复方才誓要问倒对方的姿态，而是恭恭敬敬地作揖拱手道，感谢足下解我困惑。
“从前我总执着于自己像那些世家大族之子一样，能够进入最好的书院求学，便也苦读书本中理义，却从未思考过自己究竟是谁、自己究竟想要什么、自己所念所行是否一致，亦从未正视过心中那所谓的私欲究竟为何，如今看，这一切不过是庸人自扰罢了。”
“你说的对，或许人人都有私欲，但与私欲相对的乃是良知，若良知能够驾驭私欲，的确人人皆可为圣人。”
“我来这云衢之会，也确不止是为了增益学识，我也希望能得人赏识，早一日取得功名，改善家人生活，成就心中理想。”
说罢，那学子轻笑了声，再次昂起头时，眸中如有星光般闪烁。
他鼓起勇气，向着周身人群拱手道，“我乃淳和县学子宋锐，年十八，永绥四年秀才，去年大比之年首次乡试未中，如今在淳和县学求学。”
“我善对诗词、善作时文，未见祁聿前也自以为善辩义理，今日承蒙祁聿开导，也想正视这己之私欲一次。”
“我......我想入凤阳求学，诸位在场的山长、堂长、讲席、讲师，还请不妨看一看我，纵只予访学一席，我亦日夜勤勉，不敢有半分懈怠！”
话音落，人群最后方，忽地传来一拍手叫好声——
“精彩，实在是精彩！”
“这位宋锐学子，我怀诚书院如今刚好缺一访学席位，你可愿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