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在包厢里坐了一会儿，酒喝了半杯，烟抽了一根。
楼下大厅里灯光璀璨，乐队奏着舒缓的爵士乐，侍者端着托盘穿梭在桌间，气氛正好。
他本来没想往下看，只是随手把烟灰弹进烟灰缸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一楼大厅，然后他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到了杜岳升。
杜岳升坐在大厅中央那张最大的圆桌旁，穿着一身藏青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手里拉着一个女人的手，正是刚才边念祖介绍的那个会唱京剧的周小姐，梅派青衣，安安静静像一株白玉兰。
此刻那株白玉兰的手正被杜岳升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杜岳升满脸红光，另一只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着，像是在比划什么，又像是在画一个看不见的圈。
何雨柱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但他能看见杜岳升的嘴型，那嘴型不是在对台词，是在吹牛。
何雨柱太熟悉那种表情了，是“上海滩你报我杜岳升的名字，横着走，哥哥罩得住你”的标准嘴脸。
何雨柱把烟叼回嘴里，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杜岳升的胸脯拍得砰砰响，像是在作秀，又像是真的。
一句闲话，闲话一句。
何雨柱心里头冒出了杜岳升的口头禅，不过这老小子确实没有吹牛。
在上海滩，杜岳升想干而干不了的事几乎没有。
你想想看，杜岳升手书的名片，在上海滩任何一家银行，都可以提出三万块大头。这排面，啧啧。
何雨柱在心里又补了一句，这老小子是真的在横着走。
他的目光又往旁边移了移，看到了唐升明。
唐升明坐在隔壁桌，左边的胳膊搂着一个女人的肩膀，右边的胳膊搭在另一个女人的椅背上。
何雨柱认出来了，左边那个穿红旗袍的，是刚才边念祖介绍的白小姐，电影公司的当家花旦。
右边那个穿蓝色旗袍的，他没记住名字，但看她跟唐升明说话时那种熟稔的神态，一看就不是第一次见面。
唐升明低着头，凑在穿红旗袍的白小姐耳边说着什么，白小姐捂着嘴笑，笑得花枝乱颤。
唐升明又转过头，对穿蓝色旗袍的那位说了句什么，那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不重，像是打情骂俏。
何雨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边沿磕了磕，嘴角抽了一下，不是想笑，是忍住了没骂出声。
他想起下午在锦江川菜馆，唐升明拍着胸脯说，“这事我干过，包在我身上”。
那时候他以为唐升明是真心替他安排，现在他知道了，唐生明是真心替他安排，但更真心的是替自己安排。
左拥右抱，谈笑风生，估计这两个都是他的老相好。
何雨柱不傻，他看得出来，白小姐看唐升明的眼神，不像是看一个刚认识的人，倒像是看一个很熟的旧友。
何雨柱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靠在沙发背上，冷冷地笑了起来。
杜岳升说百乐门关门歇业只为招待他，然后杜岳升自己拉着周小姐的手吹牛；唐升明说晚上安排他嗨皮，然后唐升明自己左拥右抱。
谁是主角？本来应该他何雨柱是主角，但杜岳升和唐升明把他们自己也当成了主角，他何雨柱被拉来当背景板了。
何雨柱又点了一根烟，正要重新看下去，余光忽然瞥见舞台角落里有个人影在晃。
他转头一看，差点没把烟掉地上。
张大千。
张大千坐在舞台边缘，就是刚才他冲进来时坐的那个位置。
他的身体前倾着，两只手搓来搓去，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杜岳升和唐升明那边。
那眼神，不是在看人，是在看画。
或者说，是在看一个他特别想画、又不知道该从哪里下笔的活物。
他的嘴角亮晶晶的，何雨柱定睛一看，口水已经顺着胡子淌下来了，滴在长衫前襟上，他也不擦。
他的手指在半空中不停地比划着，像是在临摹什么，又像是在构图，比划了几下又停下来，急得抓耳挠腮，头发被他抓得更乱了。
他想上去，何雨柱看得出他想上去，他的屁股已经离开舞台边缘了，脚尖朝下，像是要跳下来，但犹豫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他的两只手在空中飞快地比划着，像是在虚空中勾勒线条。
何雨柱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杜岳升和唐升明加起来都有意思。
杜岳升在泡妞，唐升明在泡妞，张大千在“泡”什么？他在泡“灵感”。他想上去画那些女人，但他不敢。
这老头，画仕女可是一绝。
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个画痴，一画起来什么都忘了，杜岳升和唐升明不会介意他画，但他自己介意自己失控。
所以，他只能坐在那里，抓耳挠腮，口水直流，像一只看见了鱼却又不敢下水的猫。
何雨柱看着他，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不是笑，是一种“我懂你”的表情。
他懂张大千那种状态——憋得太久了，看见好东西就想扑上去，但又怕扑上去之后控制不住自己。
他在后世也有过这种状态，看见一道好菜，想做，但又怕做不好，站在厨房门口犹豫半天。
杜岳升和唐升明是“好色之徒”，张大千是才子。前者要的是美的人，后者要的是有文化的美。
何雨柱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包厢门口。
他没有下楼，只是朝舞台角落喊了一声，“张先生，这里看得清楚。”
张大千猛地抬头，看向二楼包厢，眼睛亮得像灯泡，嘴唇哆嗦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一溜烟跑上了二楼，冲进包厢，在栏杆边站定，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何雨柱一眼。
何雨柱指着他旁边的位置，“坐这儿看。没人打扰你。”
张大千没有坐下，他就站在栏杆边，双手撑着栏杆，往下看。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抓耳挠腮的急切，是一种专注，那种只有在画室里盯着画布看很久的人才会有的专注。
何雨柱没有打扰他，坐回沙发上，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他看着张大千的背影，看着楼下那桌好色之徒。
杜岳升还在吹牛，唐升明还在左拥右抱，张大千站在栏杆边看着他们流口水。
何雨柱忽然觉得，今晚这场戏，最有意思的观众，是他自己。
他是唯一一个没有下场的人。
他在看台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下看他。
何雨柱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但他觉得，今晚看到的东西，比白天查到的那些线索都值钱。
就在这时，一个穿军装的大个子走了进来，后面同样，跟着一群女人。
何雨柱明白，这是淞沪警备司令部把女人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