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晴这天傍晚从钢铁厂食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手里拎着一个蓝底碎花的包袱，包袱里装着从食堂带回来的两个馒头和一把用油纸包好的卤肉，是给晚上加餐留的。
她沿着厂子外面那条巷子往回走，两边是砖墙和几户人家的后窗，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光打下来昏黄黄的。
她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前面忽然闪出一个人影，从墙根下的暗处出来，站在路中间。
陈星晴脚步顿了一下，借着路灯的光看清了那人的脸，是杨明。
她好些日子没见杨明了，上次见还是在厂门口那边，那时候杨明也不怎么样，至少衣裳是干净的，头发是梳过的。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杨明，身上那件褂子皱巴巴的，领口歪着，扣子缺了一颗，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胡子拉碴的，脸上带着一股隔夜的油光，站得也不直，肩膀塌着。
陈星晴听食堂的婶子说过，杨明被钱小妹管得死死的，每个月的工资交了大半，剩下的连买包烟都得算计着花，钱小妹自己在外面倒是自在得很，跟杨明的父亲杨高山走得近，大院里有人私下说杨明头上戴了好几顶帽子。
杨明站在路中间，看着陈星晴，眼睛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恨意，嘴一咧，“陈星晴，都是你，你个臭婊子。当初要不是你不嫁给我，我现在也不会这样。”
陈星晴往后退了半步，把包袱换到另一只手里，看着他，“杨明，有毛病你就去治。别说胡话。谁说要嫁给你了？”
杨明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头朝她点着，“装，你接着装。当初要是你应了这门亲事，我至于在家里被钱小妹那个娘们管成这样？让我在厂里抬不起头？都是你害的。”
陈星晴看着他那一身邋遢样子，想起他以前在大院那边还人模狗样的，现在成了这副德性，心里那点火气往上冒。
她没跟他吵，又往后退了两步，把包袱挡在身前，“你要干什么？我可叫人了。”
杨明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你叫啊。你大点声叫。到时候我就说你勾引我，看附近的人信你还是信我。”
陈星晴一听这话，火气一下子顶到了脑门上。
她把手伸进包袱里，摸到那把菜刀，刀柄还带着油纸的滑腻，她把刀抽出来，朝着杨明就划过去，嘴里骂着：“我还勾引你？你也不瞧瞧你什么人。一身烂泥，还想把我拖下水。你就配合钱小妹在一块，到时给你生个儿子。也不知道叫你爹还是叔叔。”
杨明被菜刀逼得往后退了一步，听见后面那几句话，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两只手朝前伸着要来抢陈星晴手里的刀，“你胡说什么！你个疯婆子！”
陈星晴直接砍过去，刀锋擦着杨明的手指尖划过去，杨明连忙缩手，又往后退了两步。
陈星晴追上去，一边砍一边笑着，“既然你想死，我就成全你。我才不怕呢。”
她砍得没章法，东一下西一下，有时候砍在墙上，刀锋在砖面上刮出一道白印子，有时候砍在路边的石头上，溅出几个火星。
杨明被她逼得连连后退，后背撞在巷子一边的墙上，两只手护着头，沿着墙根往巷口的方向跑。
陈星晴追了一段，一边追一边笑，“这是你逼我的。大不了我死也要拉着你垫背。”
杨明跑得鞋都掉了一只，那只布鞋歪在巷子中间，他也没顾上捡，光着一只脚往巷口跑，跑到巷口拐弯的地方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
陈星晴追到巷口，弯着腰喘了一阵，才把菜刀收起来，插回包袱里，叉着腰看着杨明跑远的方向，哈哈大笑了两声，“你个龟孙子。还想弄姑奶奶。姑奶奶一点都不怕。”
她拍拍手，把包袱重新拎好，转身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
她不知道的是，巷口另一头站着两个人，都穿着部队的常服，一个高些，一个矮些，刚从巷子外面走过来。
他们走到巷口的时候正好看见杨明拦着陈星晴，两个人本来准备上前帮忙，没想到那姑娘从包袱里摸出一把菜刀，追着那个男的砍了半条巷子。
高个子站在原地没动，矮个子扯着他的袖子，“王哥，这姑娘真厉害。”
王哥点了点头，“嗯。”
矮个子把声音压了压，“王哥，你以后找媳妇就要找这种，才能干住你爹和后娘。”
高个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把烟吐出来，“大牛，我那家把姑娘拉进去就是害了姑娘。”
大牛急了，“不是，王哥。你想想。有个厉害的媳妇，到时你后娘他们作妖，你媳妇就解决了。津贴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一直拿孝道压你。”
王哥抽完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走吧。别想了。”他说完大步朝巷子那头走去。
大牛在后面跟着，还想劝两句，看王哥走得快，只好跟了上去。
第二天早上，陈星晴照常去钢铁厂食堂上班。天刚蒙蒙亮，她拎着那个蓝底碎花的包袱出了院子，沿着巷子走到厂门口，进了食堂后厨。
胡婶和高婶已经在里面忙活了，一个在灶台前烧水，一个在案板边择菜。
陈星晴把包袱放下，换了围裙，走到案板前面拿起菜刀，开始切菜。
切了没几刀，她忽然想起什么，把手里的菜刀往案板上一搁，朝着门口的方向“呸”了一声，后厨里几个人都听见了。
胡婶从灶台边探过头来，笑着问：“怎么了？杨明又来招惹你了？”
陈星晴把菜刀重新拿起来，一边切一边说：“也不知道杨明抽什么疯，昨晚还想堵我。我直接拿出菜刀砍去，追了他半条巷子，鞋都跑掉了一只。”
胡婶看着她那副样子，笑得更开了，“你这妮子。我们就是要泼辣点，遇到事才不怕。之前看不出来，你没那么凶啊。”
陈星晴把切好的菜拨到一边，又拿起一棵白菜，“我可凶了。我在乡下还会骂人呢，只是这些年在京市收敛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