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晚从车底钻出来，在车厢后面站着，一只手抓着车斗侧板，把身体挂在车斗后面。
雨点打在她身上，比刚才小了一些，路上的风把她湿透的衣服吹得贴在身上。
车子在土路上颠簸着朝东面开，车轮压过坑洼的地方，车斗跟着左右晃。
她挂在车斗后面，随着车子一起晃，眼睛看着身后营地越来越远的方向，火光还在往上升，烟柱在雨里斜着朝北面飘。
营地里已经乱成一片，营房里的人最多，下雨天没有训练，大部分人都窝在屋里，有的躺在床上聊天，有的几个人凑在一起打牌。
爆炸从营房侧面那面墙根下炸开，砖墙被掀掉一大块，房梁砸下来，把屋里的人压在下面。
惨叫声从废墟里传出来，有人喊“救命”，有人喊“快跑”，声音很快就被下一声爆炸压住了。
营房一排接一排地炸，屋顶塌下去，碎砖和木片飞起来，砸在旁边的平房顶上，把瓦片打掉一大片。
库房那边的爆炸是紧接着来的，两枚定时炸弹一前一后起爆，库房侧门被掀飞，后墙塌了一大段，火光从库房里面涌出来，卷着烟和碎木片往营房的方向扑。
库房门口那四个守着的人被气浪推出去好几米，摔在空地上。
库房里面还剩着的木箱和麻袋被炸得飞起来，散在围墙里面那片空地上。
办公楼方向也炸了，一枚在门口窗户下面的墙缝里，一枚在楼后面排水管旁边的墙根下，两声几乎同时响。
办公楼一楼那间屋子的窗户玻璃全碎了，门板被炸开，楼后面的墙塌了一角，二楼的窗户震得七扭八歪，玻璃碴子从楼上掉下来，撒了一地。
办公楼里正在做事的人被炸死了一大半，有人趴在桌上没起来，有人从楼梯上滚下来，有人在楼道里喊，喊了两声就没声了。
食堂那边也炸了，一枚炸弹在中间那排平房侧面的墙根下，正好赶在晚饭前，食堂里已经有人在等着开饭，屋里已经摆好了桌子和长凳。
爆炸把食堂侧面那面墙炸塌了，屋顶跟着下来一大片，坐在里面的人被压在桌子和长凳下面。
有人从门口爬出来，刚爬到门槛上，第二声又响了，整个人被气浪掀出去，摔在门外的空地上。
朴管事从办公楼里冲出来的时候，半边脸都是灰，额角划了一道口子，血混着雨往下淌。
他站在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营区里到处是火光和浓烟，营房那边一排一排地塌，库房那边烧得只剩架子，食堂那边有人在废墟里面爬，办公楼侧面塌了一大块。
他在台阶上站了两秒，转过身对着空地上乱跑的人扯开嗓子喊：“关门！关门！把大门给我关上！”
门口执勤的人被爆炸震得蹲在岗亭后面，听见喊声才爬起来，两个人连滚带爬地跑到大门后面，把大铁门从里面推上，插上粗门闩，又加了两根横木。
大铁门关上之后，他们靠在门后面喘了一阵气，才把旁边的侧门也锁上。
朴管事从台阶上下来，踩着满地的碎砖和玻璃碴子朝空地上走。
营区里到处是人，有的从废墟里往外爬，有的抱着头蹲在墙根下，有的在空地上来回跑不知道该往哪去。
他看见几个人从营房那边跑过来，身上全是灰和血，其中一个趴在地上起不来，被另外两个架着。
他走过去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架着人的那个喘着气说：“营房全塌了，里面的人还没扒出来。”
朴管事摆了摆手，让他们先把人放到空地上，自己转身朝库房的方向走。
库房那边火还在烧，雨点打上去，把火势压住了一些，烟还是很大。
库房门口那几个守着的人有一个趴在地上不动了，另外三个靠着墙根坐着，脸上全是灰，身上有伤。
朴管事站在库房前面看了一阵，又朝办公楼走回去。
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散着碎玻璃，一楼那间屋子的门板歪在一边，里面的桌子翻在地上，有人趴在桌面上，有人靠着墙坐着不动了。
他没有进去，站在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转身朝食堂的方向走。
食堂那边的情况比别处还乱。屋顶塌了一大片，墙倒了一面，里面还有人被压在桌子和长凳下面，有人在喊，有人在哭。
他站在食堂外面看了一阵，没有进去，转过身来对着空地上那些乱跑的人又喊了一声：“都别乱跑！把活着的人先扒出来！”
空地上的人被他喊住了一些，有人开始朝废墟那边跑，有人蹲下来把压在砖下面的往外扒。
雨还在下，把废墟上的灰和血冲到一起，顺着地面往低处流。
围墙四角岗楼上的人被爆炸震得趴在栏杆上，有人手里的手电掉下去摔在地上。
他们站在岗楼上朝营区里面看，到处是火光和烟，营房、库房、办公楼、食堂，几个方向都塌了。
有人在岗楼上喊了一句：“到底是谁安的炸弹？”
旁边的人没有接话，站在那儿看着下面，手电筒的光在营区里晃来晃去。
朴管事在空地上站了一阵，把脸上混着血和雨的水抹了一把，对着旁边几个人说：“去查。今天晚上进过营区的人，一个一个对。门口执勤的、换岗的、搬货的，都给我叫过来。”
几个人应了一声，朝营房和岗亭的方向跑过去。
他又补了一句：“把大门守住，谁也别放出去。”
空地上的雨还在下，那几个搬货的人被叫过来，站在雨里，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上往下淌水。
朴管事站在他们面前，半边脸是灰，额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一个个看过去，开口问：“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第一个搬货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下午跟着卡车进来的。车从东面来，我在车斗上坐着，到了库房门口才下来搬货。”
朴管事看着他，“进来之后去了哪儿？”
“就库房门口，搬完货就在库房旁边蹲着等雨停，没往别处去。”
朴管事摆了摆手，让他退到一边，又指着第二个，“你呢？”
第二个是个年纪大些的，缩着脖子，“我一直在营区里，下午换岗的时候从东面围墙根过来的，换完岗就去库房那边等着卸货。”
“换岗的时候有没有看见生人？”
“没有。换岗就我们那几个人，都是熟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