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安静了一阵，沈星晚没有催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矮个子在旁边把记录本翻开，钢笔搭在纸面上，等着。
沈和平坐在她左侧，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从李师长脸上移到桌角那顶帽子上，没有说话。
李师长把帽子在膝盖上翻了个面，帽檐朝下放着，两只手搭在帽顶上，“赵副司令那边，你们查到什么程度了？”
沈星晚说：“你先说你的，你说了之后，我们再来对一对，看差多少。”
李师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和赵家结亲是五年前的事。那时候我还是副师长，赵副司令的妹妹赵慧兰在军区后勤部工作，比我小五岁。她之前嫁过一次，丈夫是外地的，后来离了。我们是在一次后勤协调会上认识的。赵副司令找我谈过一次话，说得很直白，问我愿不愿意调到他的线上。我那时候刚在边防那边挨过一次处分，差点被调去守仓库。他跟我说，只要进了他这条线，以后不会有人再卡我。”
沈星晚问：“你答应之后，他让你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李师长把帽子放回桌面上，“他让我在边防巡逻的方案里留出一段空档，不写进报表，也不巡逻。那段空档在西北那一段，每个月有几天。我当时不知道他要用那段空档做什么，他只说后面会有人告诉我。过了大概两个月，梁参谋调到我手下当作战参谋，是赵副司令那边安排的。他来了之后告诉我，那段空档是给边境那边的人留的，每个月有货从那一段进出，不走军区这边的正常渠道。我当时想过不干，但已经上了那条船，退不回去了。”
矮个子在本子上飞快地记。
沈星晚听到这里，没有打断他，等他把这一段说完了才问：“梁参谋调到你手下之后，调物资那条线是他在跑，还是你在安排？”
李师长说：“我定大方向，他跑具体的手续。每个月报计划的时候，他把我签过字的单子夹在正常的巡逻调整方案里，走的是正常的报批流程，后勤那边有谭部长的人接应，签收不用仓库，直接走运输队。货到镇上之后，接应的人是赵副司令那边安排的，我不认识，只知道姓什么。再往边境送，就是姓宋的那条线。”
“赵副司令那边除了你，还有谁在这条线上？”
李师长想了想，“我知道的，除了谭部长，还有一个在作战处的副处长，姓韩，赵副司令的老部下，他负责协调物资调拨的时间和边防巡逻的节点。再往下还有几个人，梁参谋可能比我更清楚，他和韩副处长打过几次交道。”
沈和平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插话，这时忽然问了一句：“沈志远的事，是谁提的？”
李师长看了他一眼，“是赵副司令。他有一次跟我说，京市那边沈参谋长有个儿子在西南，家里这一辈只有这一个儿子在部队，如果这个人出了事，沈参谋长在军里就会少一层依托。他说得不多，就是提了一句，后面的事是姜团长去办的。姜团长和赵副司令是老关系，他女儿嫁进沈家，是赵副司令那边先跟姜团长通了气，姜团长才找的机会。”
沈和平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说话，脸色沉了下去。
沈星晚看了他一眼，把话接过去：“赵副司令除了这条物资线，还有没有别的？”
李师长说：“他有一条通讯线，和外面联络用的，不走军区的正常通讯。那条线我不知道具体在哪儿，只听韩处长提过，说赵副司令那边有专门的电台，放在他自己管的地方。具体位置我没去过。”
矮个子把这一条记下来，在旁边画了个圈。
沈星晚靠在椅背上，把李师长刚才说的几条信息在脑中排了一下，物资线、巡逻空档、梁参谋、韩处长、赵副司令的通讯线，还有沈志远这件事的起点。
她问最后一句：“赵副司令和外面的人多久联系一次？”
李师长说：“不固定。有时候一个月一次，有时候两三个月。他那边有自己的规矩，不让我们问。我只知道韩处长帮他转过几次东西，具体内容我没见过。”
沈星晚点了点头，没有再往下问。
她站起来，对矮个子说了一句，“你继续问，记录整理好送上来。”
她看了沈和平一眼，先出了门。
沈和平跟着她出来，矮个子留在屋里继续审讯。
两个人上了二楼，进了那间屋子。沈星晚把门关上，在桌边坐下。
沈和平在她对面坐下来，“赵副司令比我想的要深。”
“李师长只是赵家这条线里能看见的那一段。他现在说的这些，和我们手里已有的材料能对上七成，剩下三成是要等赵副司令那边动了之后才能核实的。”
她把矮个子刚才记的那几页拿过来，挑了其中两条，递给沈和平，“你看这两条，西北那一段巡逻空档，和通讯线。第一条我们之前从梁参谋的口供里已经摸到了轮廓，只是不知道具体位置。第二条是新的。有电台，就说明他有一条自己的对外通道，这条通道不走军区，也不走地方，很可能和境外那边直接连着。”
沈和平看完，把纸放回桌上，“那接下来怎么办？”
“先不动他。今天带走李师长、梁参谋、梁秀兰，已经打草了。他要是有后手，接下来一两天就会动。我们先把外围的人盯住，韩处长那边要加人，赵副司令住的地方和办公的地方，进出的路都要摸清楚。等高个子那边把电台的位置查出来，我们再决定什么时候动手。”
沈和平点了点头，“那我这边做什么？”
沈星晚看了他一眼，“你去张司令那边坐一坐。今天带走李师长的事，机关里已经传开了。张司令那边肯定已经知道了。你去一趟，把李师长的事简单说一句，说人在这边，让他不要往外说，也不要往上报，稳住机关。至于赵副司令，你只说还在查，不要提电台，不要提物资线。”
沈和平站起来，把帽子拿在手里，“我现在就去。”
沈星晚点了点头，“你那边谈完，让人给我回个话。”
沈和平出了小楼，沿着路朝办公楼走去。
下午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把营区的路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他上了办公楼二楼，在张司令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里面应了一声，他推门进去。
张司令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看见是他，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沈参谋长，今天的事我听说了。”
沈和平在他对面坐下来，“李师长在我这边，梁参谋和梁秀兰也在。今天先谈了一轮，李师长这边开了口，但有些东西还不全。我来是跟你说一声，这事暂时不要往外说，机关那边让他们照常上班，不要打听。人放在我们这边，后面的事由我们处理。”
张司令听完，没有立刻接话，把桌上那包烟拿起来，递了一支过去。
沈和平接了，两个人各自点上，抽了一阵。
张司令才开口：“赵副司令那边，你们打算怎么办？”
“还在查。李师长这条线牵出来一些东西，但赵副司令那边还没有动。等查清楚了再说。”
张司令点了点头，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行。机关这边我压着，不会有人往外面说。”
沈和平把烟抽完，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
张司令送他到门口，等他出了走廊，才把门关上，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这边沈星晚在小楼二层把李师长的口供和之前几份材料合在一起，重新排了一遍。
她让高个子把韩处长的档案调出来，重点看他这几年的调动记录和经手的作战计划。
高个子领了任务出去。她又把大黄和大花叫了过来。大黄从楼下跑上来，蹲在她脚边，大花从窗沿飞进来，落在椅子靠背上。
沈星晚说：“接下来几天你们盯这几个地方，赵副司令住的院子，他办公的那栋楼，还有韩处长的宿舍和办公室。大花盯楼上的窗户和屋顶，大黄盯地面，看平时有哪些人进出、什么时间、走哪条路。不要靠太近，看清楚就行。”
大黄说：“他要是往外跑呢？”
“先看清楚路线，不要拦。等我们这边收网的时候一起动。”
大花说：“那我让麻雀分几拨轮流守着。”
沈星晚点了点头。
她把窗户拉开一条缝，让傍晚的风透进来，坐在桌边把明天要做的事又排了一遍，才起身下楼去食堂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