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莲诺的手搭在池沿上，正要借力起身，安德烈从后面靠近，手臂环过她的腰腹，把她托了起来。她被他从水中托起的时候没有挣动，只是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头靠在他的颈窝里，被他抱着走上池边的台阶。
安德烈把她放在躺椅上，自己也在旁边的躺椅上坐下来，椅面被池水浸湿了一片，他没有管，伸手把毛巾拿过来擦了擦脸。
叶莲诺侧过身，端起茶几上那杯红酒，递到安德烈手边。他接过去，端起来一饮而尽，她伸手拢了一下被水浸湿后贴在额前的碎发，把头发拢到一侧肩头，侧过头看着他。
安德烈没有看她，只是把空杯放回桌上，目光落在泳池水面上那些正在变淡的碎光上，片刻后才收回视线。叶莲诺侧过身，又给他倒了一杯酒，手腕在倾倒的瞬间微微悬停了一下，琥珀色的酒液沿着杯壁滑落，没有溅出一滴。
她把酒杯递过去的时候，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停了一下，又收了回去。安德烈接过酒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肩胛骨缓缓滑下去，落在她腰际，停在腰窝的位置，指腹在紧贴水珠的皮肤上轻轻按了按。
叶莲诺没有躲，反而微微侧了侧身，让那一小片皮肤更贴近他的掌心，她笑起来时下巴轻轻抬了一下，整个人的姿态都是配合的、柔顺的，手臂自然地搭在他的膝盖上。
沈星晚趴在山坡上，瞄准镜的十字线一直压着安德烈的头部。她看见安德烈靠着椅背，叶莲诺侧身坐在他旁边，两人没有说话。
安德烈把手臂从叶莲诺身后抽出来，伸手去拿桌上的酒杯，那一瞬间，他的头微微偏向了右侧，露出了完整的侧面轮廓。
沈星晚没有犹豫，在安德烈的手指即将碰到杯沿的那一刻，她扣动了扳机。
子弹穿过空气，击中安德烈的头部。他的身体朝侧面歪了一下，随即从躺椅上滑下来，倒在了水池边缘的瓷砖地面上。
叶莲诺愣了一下，伸手去扶他，手掌碰到他肩膀时她的动作停住了。她的尖叫声从庄园方向传上来，隔着一段距离，已经不太清晰了。
那个中年男人从主楼侧廊跑出来，先是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冲回主楼，推开门进去了。
沈星晚已经收好了狙击枪，从山坡上起身，沿着山脊线朝远处的树林方向跑去。
庄园方向传来喊叫声，有人在跑动，有人在用苏语快速说着什么，她听见汽车发动机启动的声音，不止一辆。
她没有停下来。脚下的碎石不断滑落，她翻过一道低矮的岩脊，穿过一片白桦林，在一处地势陡降的坡面上她踩着树根和裸露的岩石向下滑行了一段，站稳后继续向前移动。
沈星晚在树林里穿行了一个多小时，沿着溪沟向下走了一段，又翻过一道山梁，在一处灌木丛后面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脚步声追上来的迹象。
她靠着树干坐了一会儿，把水壶拿出来喝了一口水，收好水壶，继续沿着山坡向下移动。
傍晚时分，她走到了公路边缘，沿着路边的沟渠走了一段，找了一处视线死角，从空间里取出自行车，骑上沿着公路朝红场之城的方向驶去。
进城的时候，她放慢了速度，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少了，多了几辆军车停在路口和广场附近，偶尔有成队的士兵列队走过。
她骑到距离老苏那栋灰色楼房两条街的地方，停好车，确认没有人注意她，步行进入那栋楼房。她抬手敲了三下门，停顿，又敲了两下。门开了一条缝，她侧身挤进去。
老苏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沉默了几秒，他把手边的报纸往桌角推了推，“现在到处都在疯狂抓人。”
沈星晚说：“我知道。”
老苏看了她一眼，“路上没有被拦下来？”
沈星晚摇了摇头。
老苏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看了一眼街道，“叶莲诺被关进去了。”
沈星晚没有接话。
老苏放下窗帘，没有转头，“安德烈死了，整个国防都在查人，连那些外围消息线也在排查。”
他停了一下，“火车站也被管控了。”，老苏走回桌边，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新的路线和身份在袋子里。”
沈星晚接过去，打开文件袋，看了一眼里面的内容，把文件袋收进外套内侧，“保重。”她转身出了书房。穿过走廊时，她没有回头。
老苏还站在书房窗边，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他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让傍晚的风透进来。
他站了一会儿，把窗台边沿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倒进窗台下面的花盆里。窗外的街道上行人不多，有两辆深绿色的卡车正在路口转弯，车斗里坐着几个穿军装的人。
他又站了片刻，才把窗户重新关好，窗帘拉拢。
沈星晚已经走出了很远，正在按照新的路线安排穿越城市的边缘，朝火车站的方向移动。
叶莲诺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身上的衣服还是湿的，头发散着贴在脸颊上，她的手腕被反扣在椅子背后，审讯室的灯光从上方照下来，她整个人看起来苍白而脆弱。
她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没有说。连续几天的反复盘问之后，她仍然无法提供任何有价值的信息，被判定为一个被利用的棋子，送往西伯利亚的劳改营地。
叶莲诺被押上囚犯列车的时候，铁皮车厢的门在身后重重合拢，她靠着冰冷的车厢壁坐下来，把膝盖收拢，手腕上的淤青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紫色，她没有低头去看。
列车行驶了一天一夜，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荒原，又从荒原变成积雪覆盖的冻土。
在列车停靠一个中转站时，几个穿便服的人上车，在车厢里扫视了一圈，最后朝她走过来，解开她的镣铐，把她从车厢里带出去。
她被带进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有人递过来一套干净衣服，让她换上。
叶莲诺抱着衣服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沉默了一会儿，才把衣服换上。
她在房间的角落里坐了很久，天快亮的时候，她被带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子没有走大路，沿着城郊的土路开了很长时间，在一栋私人别墅门前停下来。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