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琴最近也从秦远的死里慢慢走出来了。她还穿着白大褂，桌上摆着一摞病历，旁边的搪瓷缸子里泡着中药，一股浓浓的苦味在办公室里弥漫。王秀琴刚灌了一杯中药，苦得皱紧了眉头，连忙从抽屉里摸出一颗红枣塞进嘴里，嚼了嚼，那股苦味才慢慢压下去。她看见赵芸芝进来，把那颗红枣核吐在纸巾里，包好扔进垃圾桶。
“芸芝，有事？”
赵芸芝在她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落在那个搪瓷缸子上，看着里面棕黑色的药汤。“医生怎么说？”
王秀琴把搪瓷缸子往旁边推了推，盖上盖子，盖子边沿凝着几滴深褐色的药汁。“说我年龄大了，想要不太容易。先吃药调理着看看，不行再说。”
赵芸芝往前探了探身。“你也不大。去年咱们医院那个妇产科的李医生，四十岁还怀孕生孩子呢，生了个大胖小子，白白胖胖的，现在都会叫妈妈了。”
王秀琴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我就是想着我才三十六岁，比人家还年轻四岁呢，应该有机会。”
赵芸芝伸手握住了王秀琴的手。“一定可以的。你身体底子好，调理调理肯定能行。”
王秀琴反握住她的手，手指冰凉的。“我也决定试试。不行那就是我们没有办法，至少试过了，不后悔。”赵芸芝拍了拍她的手背。“试试吧。我支持你。”
王秀琴松开她的手，往后靠了靠，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药，苦得她整张脸都皱起来了，连忙又塞了一颗红枣进嘴里。“你呢？你最近和沈首长怎么样了？”
赵芸芝的手缩了回去，搁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别提了。我现在连大院和部队都进不去。”
王秀琴的眉毛挑了一下。“怎么会？”
赵芸芝嗤笑了一声。“沈和平那个混蛋，专门跟守卫说了。也跟家里的秦姨打招呼了，不让我进去。”
王秀琴叹了口气。“沈首长那么绝情？你们好歹夫妻一场，他还真做得出来。”
赵芸芝把垂在脸上的碎发拢到耳后。“对啊。而且志远和明远也被沈和平送走了。”
王秀琴愣了一下。“你不说我还没注意到。最近在大院里确实没见到志远和明远两兄弟，我还以为他们住在部队家属院呢。”
赵芸芝摇了摇头。“早就送走了。我去大院两次都没进去。也不知道送到哪里去了。”
王秀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同情。“那个扫把星听说也被送走了？”
赵芸芝点了点头。“对啊。我就想着，现在他们都不在家，我就跟沈和平好好过日子。没想到人都见不到。每次打电话过去，小周都说他在开会，我就知道他是在敷衍我。可是我进不去啊，本来想当面说的。”
王秀琴放下搪瓷缸子。“那这样，改天咱俩休息，我带你去部队找沈首长。我家老秦在那儿，我去找他，带你进去。”
赵芸芝的眼睛亮了一下，握住王秀琴的手。“谢谢你。”
王秀琴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咱们俩之间，说什么谢谢。”
第三天，天刚亮透，王秀琴和赵芸芝就出了门。两个人一人骑着一辆自行车，从医院家属院出发，沿着大路往部队的方向骑。清晨的风迎面扑来，赵芸芝骑在前面，王秀琴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骑了一个多小时，部队大门口的灰墙出现在视野里，哨兵的身影越来越清晰，笔直地立在岗亭旁边，枪背在肩上，表情严肃，目视前方。
王秀琴先到了，把自行车停在岗亭旁边的车棚里，锁好。赵芸芝也停好了车，站在她旁边，手攥着车把，王秀琴拍了拍她的手背。“走吧。”
王秀琴走到哨兵面前，站定，“你好，我找秦师长。我是他的爱人王秀琴，你跟他说一声就行。”
哨兵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赵芸芝，转身进了岗亭打电话。过了一会儿，哨兵出来。“秦师长让你进去。”
王秀琴回过头看了赵芸芝一眼，赵芸芝站在车棚旁边，嘴唇抿得紧紧的，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王秀琴走过去，挽住了她的手。“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大门。
秦师长从办公楼里迎出来，脚步很快，还没走近就笑着开口了。“秀琴，嫂子，来部队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食堂准备一下。”
王秀琴笑着说：“今天我可是陪着芸芝来的。她想找沈首长谈谈。”
秦师长的目光从王秀琴脸上移到赵芸芝脸上，笑容没有变。“那我带你们去办公室看看老领导在不在。”
三个人沿着办公楼前的路往里走。赵芸芝跟在后面，步子有些慢，目光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她的心跳得有些快，
王秀琴挽着她的胳膊，感觉到她手臂的僵硬。“芸芝，等会儿你好好跟沈首长聊聊。你们之间的事，说开了就好了。”赵芸芝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秦师长带着她们上了二楼，在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口停下来。他抬手敲了三下，里面传来沈和平的声音。“进来。”
秦师长推开门，侧身让开。“老领导，嫂子和秀琴来看你了。”
沈和平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笔，正在批文件，抬起头，目光从秦师长身上移到王秀琴身上，最后落在赵芸芝身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放下了笔，靠在椅背上。“你们怎么来了？”
王秀琴笑着说：“沈首长，芸芝说想跟你谈谈。我就陪她来了。”
沈和平的目光在赵芸芝脸上停了两秒钟，没有起身。“坐吧。”
王秀琴把赵芸芝轻轻往前推了一下。“芸芝，你跟沈首长好好聊聊。我在老秦的办公室等你。”说完她看了秦师长一眼，两个人一前一后出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赵芸芝站在办公室中间，手攥着列宁装的衣襟，手心全是汗。她打量着这间办公室，桌上一叠文件，墙上挂着一幅地图，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沈和平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