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沈星晚每天跟着那些男队员跑,跟着他们练,跟着他们吃饭,跟着他们休息。起初那些男队员还会多看她两眼,跑步的时候从她身边经过会侧一下头,做器械的时候会瞥一眼旁边的单杠,吃饭的时候会往角落那桌瞟一下。时间长了,大家就习以为常了。1号就是那个样子,不多话,不惹事,不拖后腿。
大黄倒是比沈星晚更快地融入了这个集体。那些男队员跑步的时候,大黄就跟在他们脚边跑,四条腿蹬得飞快,尾巴高高翘着,一会儿跑在最前面,一会儿又折返回来围着某人转圈。
他们做俯卧撑的时候,大黄就蹲在旁边看,歪着脑袋,耳朵竖着,偶尔伸出舌头舔一下最近的那张脸。有人叫它“大黄”,它就摇着尾巴跑过去,把头往人手里拱,拱得人手心痒痒的。渐渐地,大家都喜欢上了这条狗,训练间隙会摸摸它的头,食堂打饭的时候会偷偷给它夹一块肉。
2号一直不服。他从第一天就不服,凭什么1号的代号给一个小丫头。他苦练了好几年才被选到这里,流了多少汗,吃了多少苦,才有了这个代号。那个丫头呢?她做了什么?她凭什么?
他一直在找机会想跟沈星晚比试一下,不是要欺负她,就是想看看她到底有什么本事,凭什么占着1号的位置。可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训练的时候大家都在,他不能当着教官的面去找一个小丫头的麻烦。休息的时候沈星晚总是回自己的宿舍,门一关,谁也进不去。他只能把那股不服气压在心底,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10号是唯一一个还在坚持的人。他一直说1号不简单,可他说不出哪里不简单,就是直觉。他的直觉在战场上救过他的命,他相信自己的直觉。每次训练结束,他都会在脑子里把沈星晚当天的表现过一遍,跑步的速度,做器械的数量,攀爬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他发现她每天的训练量跟他们是一样的,不,比他们还要多一些。她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加练。有一天早上他起得特别早,天还没亮,他站在宿舍窗前看见操场上有一个瘦小的身影在跑步,那是1号,她一个人在训练场上跑,那时候离集合还有将近一个小时。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
沈和平在部队的日子也不好过。大院里那些婶子们的嘴从来不会闲着,一个比一个能说会道。沈和平把两个儿子送走了,把亲生女儿也送走了。大院里传遍了,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是沈和平嫌那个丫头丢人,把她送回乡下去了。有人说是赵芸芝闹的,沈和平为了挽回她,把亲生闺女赶走了。有人说是沈和平要升职了,怕那个丫头影响不好。没有人知道沈星晚去了哪里,连秦姨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首长把星晚送走了,送去了哪里,去干什么,什么时候回来,她一概不知。她每次问沈和平,沈和平都说“她有她的事”,问多了,就不再问了。
大院里那些婶子们对沈和平终身大事的关心达到了一个空前的高度。今天这个来说“沈参谋长,我娘家侄女,在文工团跳舞的,长得可好看了”,明天那个来说“老沈,我同事的妹妹,小学老师,知书达理,配你正好”。
沈和平一一拒绝,态度很坚决。“我工作忙,以后也不会考虑。不用介绍了。”
那些婶子们不依不饶,隔三差五就有人上门,秦姨挡回去不少,挡不住的,沈和平自己挡。他的态度始终很硬,不急不恼,也不松口。
赵家那边也没有消停。赵老太太给沈和平打了电话,在电话里哭天抹泪的,说芸芝糊涂,说沈和平别跟她一般见识,说两口子哪有隔夜仇。沈和平只回了一句,“分开了就是分开了。不会复合。”电话挂断了。
赵老太太举着话筒,听着里头嘟嘟嘟的忙音,愣了片刻,把电话摔了。她第二天就坐公交车去了医院后面的家属楼。她得亲眼看看赵芸芝过成了什么样子,竟然能把沈和平这么一棵大树给弄丢了。
门是赵芸芝开的。赵老太太站在门口,看着赵芸芝那张憔悴的脸,看着白头发,那一身皱巴巴的衣服,当时就骂开了。“你糊涂啊!好好的首长夫人不当,非要跟那个傻子搅在一起。你图什么?图她叫你一声妈?她叫你一声妈能给你什么?能给你房子?能给你票子?能给你儿子?”
赵芸芝站在门口,低着头,被她妈骂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忍住了,没有掉下来。
赵老太太从她身边挤进去,一眼就看见了蹲在墙角的沈明珠。头发结成了块,脸上糊着不知道什么东西,身上的衣服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臊味,混着霉味和馊味,熏得人想吐。赵老太太捂着鼻子退了两步,脸上全是厌恶,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你赶紧把她送走!送到乡下去,送到收容所去,送到哪里都行,就是别留在身边。你看看你自己,被她拖累成什么样子了?你再这样下去,这辈子就毁了!”赵芸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站在那里,木头人一样。
赵老太太骂够了,走了。门关上了,屋子里安静下来,沈明珠在墙角发出含混的“啊啊”声。
赵芸芝心里早就有了这个打算。从沈明珠开始拉裤子、开始傻笑、开始不认识她的那一天起,这个打算就在她心里生了根。她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找一个合适的借口。
那天下午,医院的护士跑来找她,说有紧急情况。她跟着护士往医院跑,到了门口,护士说“赵主任您快进去吧”,她进去了,急诊室里躺着一个大出血的产妇,她忙了几个小时,病人的情况稳定了。从手术室出来,她换了衣服,慢慢地往回走,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突然站住了。
她想起一件事,她锁门了吗?她出门的时候,是把门锁了,还是忘了?她仔细回想,出门的时候,锁是拿在手里的,她把它放在门框上了吗?她记不清了。她上楼,走到门口,门锁安安静静地挂在门扣上,没有锁。
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