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在城东，住在筒子楼里。灰扑扑地矗立在一片低矮的平房中间，像一根戳在地上的灰色石柱。楼不高，六层，外墙的水泥面上留着雨水冲刷过的痕迹，一条一条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每层都有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上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杂物，蜂窝煤、破椅子、旧脸盆、晾衣架，还有几辆自行车靠墙歪歪斜斜地停着。走廊的铁栏杆生了锈，被冬天的冷风吹得冰凉冰凉的，摸上去像要粘掉一层皮。晾衣绳从这头拉到那头，挂满了被单、衣裳、尿布，被风吹得哗哗响，像五颜六色的旗子。
陈桂花老早就下来了。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碎花棉袄，头发用头油抿得光光滑滑的，在脑后扎了个髻，耳朵上戴着一副银耳环，耳环不大，但擦得锃亮，在冬日的阳光下晃来晃去。她站在楼下，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袖筒里，脚在地上跺来跺去，一边跺一边往路口张望。她每年大年初二都这样，早早下来等着，等着赵芸芝一家人来。这不仅是她作为弟媳的礼数，更是一种不可或缺的仪式感。她要让整栋楼的人都知道，赵家的大闺女回来了，首长家的那口子，军区医院的主任，带着孩子们来给外公外婆拜年了。
看见公交车从路口拐进来，陈桂花眼睛一亮。她认得那辆车，那是从军区大院开过来的，每次赵芸芝回来都坐这一路。车子停稳，车门打开，赵芸芝第一个下来，围着格子围巾，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深棕色的皮包，皮包擦得锃亮，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整个人的气派，跟这灰扑扑的筒子楼、跟这破旧不堪的小街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陈桂花笑着迎上去，大嗓门一张嘴，整栋楼都能听见。“大姐！回来了！”
这一嗓子，楼上楼下好几扇窗户同时推开了。三楼的那个老太太探出头来往下张望，四楼的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也探出半个身子，二楼的两个老头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她们看的不是陈桂花，看的是赵芸芝和赵芸芝手里提的那些东西。每年大年初二都一样，陈桂花在楼下一喊，整栋楼都知道赵家的大闺女回来了。大家都伸长脖子看，既是看赵芸芝这个在医院当主任的女强人，也是看她今年又带了什么好东西。
陈桂花快步迎上去，目光往赵芸芝手里、沈志远手里、沈明远手里扫了一圈。每年都是这样，她习惯性地先看东西，再招呼人。稻香村的点心盒，红纸金字的包装，看着就喜庆。两瓶酒，用网兜兜着，瓶身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标签，她不太懂酒，但知道赵芸芝带回来的不可能是一般货色。还有两条烟，用牛皮纸包着，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好烟。她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了几下。
赵芸芝从皮包里摸出早早准备好的红包递过去。陈桂花伸手接过，指尖在红包的厚度上轻轻捏了一下，笑意更深了，眼角细密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她麻利地把红包揣进棉袄口袋里，那个口袋很深，是她特意缝的，专门用来装红包。
“桂花，你又下来接了，说了多少次，外面冷，你在家等着就是了。”赵芸芝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陈桂花搓了搓冻红的手，夸张地往手上呵了一口气，笑得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不冷不冷，大姐回来，再冷我也得下来接。”她的目光落在沈明珠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沈明珠穿着一件大红色新棉袄，领口镶着白绒毛，衬得她那张圆滚滚的脸粉白粉白的。陈桂花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异样，她说话的时候眼不眨、气不喘，语气自然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明珠都长胖了，这样更好看。血色好多了。去年看着还太瘦了，小姑娘嘛，还是肉一点好看。”她伸手拉住沈明珠的手，亲亲热热地拍了拍。
沈明珠笑着，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种让人生不起气来的甜。“舅妈，我就是觉得最近长胖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胃口特别好，什么都想吃。”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棉袄太厚，看不出来，但她自己知道，肚子上的肉已经堆了好几层，坐下去的时候能摸到软塌塌的赘肉。
陈桂花哪壶不开提哪壶，笑着捏了捏沈明珠的胳膊。“长胖了好，女孩子长胖了好看。你看你以前，瘦得跟个猴儿似的，风一吹就倒。现在这样多好，白白胖胖的，有福气。舅妈就喜欢你这样的。”
沈明珠笑得更甜了。她自然喜欢舅妈，舅妈说她胖了好看。舅妈说她血色好。舅妈从不提她变丑了、胖了、不好看了。舅妈的目光都是温暖的、接纳的，不像大院那些八婆，看她的眼神像看怪物一样，带着嫌弃和厌恶。她往陈桂花身边靠了靠，像只寻求庇护的小猫。
赵老爷子是纺织厂的老工人，退休好几年了，每月领着退休金，日子过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他有两个孩子，赵芸芝是老大，儿子赵建国，在纺织厂当车间主任，是接了老爷子的班。
赵芸芝在两个孩子里最有出息，自己考上了医学院，毕业后进了军区医院，从普通医生一步步升到了主任。嫁得也好，沈和平那时候还是营长，现在已经是军区参谋长，正军级。
赵老爷子嘴上不说，心里清楚得很，这个家，全靠这个大闺女撑着。每年过年，赵芸芝带回来的那些东西，烟酒糖茶、点心水果，很多市面上都买不到，他拿去送人，脸上有光。今年赵芸芝带回来的烟酒，他已经在脑子里盘算好了，特供烟给老李头送一条，那老家伙上次拿了一瓶好酒来显摆，这次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好东西。特供酒给老孙头送一瓶，那老东西嘴馋，喝了一辈子酒，还没喝过特供的。至于剩下的，留着给建国拿去孝敬领导，在厂里也好有个照应。
想到这儿，赵老爷子就高兴了，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