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食堂出来，三个人往赵婶家走。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拉得老长。胡同里的风小了，墙根下几个老头在下棋，蹲在那儿，缩着脖子，偶尔说一句“将”。
到了门口，赵婶开了锁，让她们进去。沈星晚站在院子里，从口袋里摸出剩下的钱，数了九十张十块的。她数了两遍，递过去。
赵婶接过来，在手指上蘸了点唾沫，一张一张地数。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脸上的笑纹更深了。她把钱塞进棉袄里层的口袋，拍了拍，又拍了拍外面的衣裳，确定看不出来了，才放心。
“行了。工作的事就这么定了。”她拍了拍口袋，又看了看那三间屋子，眼神里有点不舍。“下周一别忘了来。”
陈星晴站在院子里，看着赵婶把门关上，门闩拉上，里头传来脚步声，远了。她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回招待所的路上，她走得很快，比来时快多了，步子也轻了，像是在飞。沈星晚跟在后面，走得不快，大黄狗跑在前面，又跑回来，围着两个人转圈，尾巴摇得像风车。
“星晚，”陈星晴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亮了很多，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欢喜，“赵婶说三年工资就能回本。我上班了，把钱攒着还你。还有口粮，食堂吃饭不花钱，我的口粮就省下来了，到时领了就给你。”
沈星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陈星晴又说，这回说得更认真了，像是在算一笔大账。“一个月三十一块五，一年就是三百多块。三年就一千块了。我还你。”
沈星晚说：“不用。”
“要的。”陈星晴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跟平时那个怯怯的丫头判若两人。“你花钱给我买的工作，我不能白要。我攒够了就还你。”
两个人走到招待所门口。夕阳照在台阶上，把水泥地染成橘红色。沈星晚停下来，看着陈星晴。“你先上去。我还有点事。”
陈星晴点点头，上了楼。走到楼梯拐角，还回头看了沈星晚一眼，沈星晚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大黄狗蹲在她脚边。陈星晴笑了笑，转身上去了。
沈星晚站在招待所门口，听着陈星晴的脚步声消失在二楼走廊里，转身又往回走。胡同里的风大了些，吹得墙头上的枯草沙沙响。她走得快，大黄狗小跑着跟在后面，爪子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哒的。
赵婶家的门还关着，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搬东西。沈星晚敲了三下，里头静了一瞬，脚步声过来，门开了。赵婶站在门后，手里还攥着一捆旧报纸，看见沈星晚，愣了一下。
“丫头，还有事？”
沈星晚站在门口，往院子里看了一圈。三间正房，砖墙瓦顶，门窗都刷着深色的漆，虽说不新了，但保养得好，窗框上没有裂缝，门板也没有翘。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索，水井在左边，井口盖着木板，压水井的把手擦得锃亮。水井旁边是个矮棚子，搭着石棉瓦，里头是厨房，灶台砌得整整齐齐，烟囱从棚顶伸出去，还冒着细细的青烟。院子中间那块地翻过了，土松着，等着开春种点什么。靠墙有个小棚子，用木板钉的，里头堆着些花盆和旧木料。墙角有个小厕所，自己砌的，砖墙，瓦顶，门关着。
沈星晚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赵婶脸上。“赵婶，你这房子，打算怎么处理？”
赵婶愣了一下，手里的旧报纸攥了攥，放下来靠在门框上。她看了沈星晚一眼，又回头看了看自己住了十几年的院子，叹了口气。
“我是打算卖。”她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石墩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摸着还是温的。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沈星晚坐下。“可来看的人不少，给的价格都太低了。我这院子，你看，三间正房，自己砌了厕所，有水井，不用去胡同口挤公共厕所。院子里还能种菜，一家人住着过日子，多好。”
她指着厨房旁边那面墙。“去年刚翻新的屋顶，换了一半的瓦。门窗也是前年刷的漆，你看，这漆面还好好的。当初盖的时候花了不少钱，现在让我贱卖，我舍不得。”
沈星晚在石墩上坐下，大黄狗趴在她脚边，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她看着那几间屋子，心里算着账。三间正房，一个厨房，一个厕所，一个院子，有水井，有菜地。在这个地段，两千块不算贵。
“这房子多少钱？”她问。
赵婶看了她一眼，伸出两根手指，声音不大，但很确定。“两千。”
沈星晚坐在石墩上，看着那几间屋子，又看了看院子里的水井和厨房。阳光从墙头斜斜地照下来，把水井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条躺在地上的黑蛇。厨房的烟囱不冒烟了，灶台凉透了。
“赵婶，房子里的东西呢？”
赵婶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圈，摆了摆手，像是把这些年的日子都摆掉了一样。“这些东西我都不带走。那边两个院子，什么都有。桌椅板凳、床和柜子，都齐全。这边的就留着吧，省得搬来搬去的。”她说着，弯腰把脚边一个歪倒的花盆扶正，又看了那花盆一眼，像是有点舍不得。
沈星晚点点头，没说话。她在心里算着账，院子里的水井、厨房的灶台、堂屋的八仙桌、东屋的床，这些东西留下来，陈星晴搬进来就不用添置什么了。她想了想，开口了。
“一千八。”
赵婶愣了一下，手里还攥着那个花盆。
沈星晚看着她。“我没有乱还价。”
赵婶放下花盆，笑了，笑得有点无奈，嘴角往下撇了撇，又往上弯了弯。“丫头，别人还一千八，我没卖。”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个不好意思说出口的秘密。“实际上那些人压价，才还一千六。我嫌太低，没搭理。”
沈星晚说：“一千八。赵婶，你觉得可以，我们现在就能办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