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转向人群。
“那个大丫，现在在哪儿？”
人群里有人喊：
“刚才还在这儿呢！”
“我看见她跟招娣一起回来的！”
“这会儿不知道去哪儿了！”
公安皱了皱眉。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外面传来。
“公安同志，我有话说。”
人群让开一条路，一个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走进来。
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她走到公安跟前，站定了。
公安看着她。
“您是？”
老太太说：
“我是村里的接生婆。十二年前，首长夫人在陈家生产，就是我接的生。”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公安也盯着她。
“您记得当时的情况？”
老太太点点头。
“记得。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慢慢说起来，声音苍老，但一字一句都很清晰：
“那天晚上，天都黑透了。一队人马路过咱们村，有当兵的，有骑马的，中间有辆马车，里头躺着一个大肚子的女人，脸烧得通红，已经昏迷了。有人进村问，谁家有空屋子，能借给首长夫人生产。”
“陈周氏把人迎进去了。那时候陈家就两间正房，一间她两口子住，一间陈二柱两口子住。她把首长夫人安排在陈二柱那屋，跟刘改弟躺一个炕上。”
“两个产妇，都是要生的。我两头跑。刘改弟先发动的，生了个闺女。我刚把孩子包好，放在炕角，首长夫人那边也发动了。我又跑过去，接生，也是个闺女。”
“我把孩子包好，放在首长夫人身边。首长夫人力竭昏迷，睡过去了。我出去给外面的人报信。”
老太太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老太太继续说：
“我出去也就一刻钟的工夫。回来的时候，两个孩子还躺在炕上，一个在首长夫人身边，一个在炕角。我没多想，把首长夫人身边那个抱起来，递给外面的人，让他们抱走了。”
“马车走了，队伍走了。我收拾完东西，也回家了。现在我才知道。”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
“现在我才知道，炕上那两个孩子，被换了。首长夫人身边那个，其实是刘改弟的闺女。炕角那个，才是首长夫人的闺女。”
院子里一片哗然。
“老天爷，真是换的！”
“刘改弟这娘们，胆子也太大了！”
“那大丫就是首长家的闺女？”
老太太点点头，眼眶红了。
“我接了一辈子生，没出过差错。就这一次！就这一次！”
她抹了抹眼睛。
“十二年。那丫头在陈家受苦受了十二年。我之前看见她，瘦成那样，穿得破破烂烂的，干活干到半夜，那是首长家的闺女啊。”
她说不下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没人说话。
公安站在那里，脸色凝重。
队长站在旁边，也是眉头紧锁。
胖婶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人群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星晚走进院子。
陈招娣跟在她后面，脸色发白，腿都在抖。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公安看着她。
“你就是大丫？”
沈星晚点点头。
公安打量着她。
瘦瘦小小的，穿着旧衣裳，头发剪得短短的，看着像个半大小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的。
“刚才接生婆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沈星晚又点点头。
公安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什么想说的？”
沈星晚看着他。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没什么想说的。”
公安愣了一下。
院子里的人也愣住了。
什么叫没什么想说的？
自己是被换的孩子，亲爹妈是首长，自己受苦受了十二年，怎么能没什么想说的？
沈星晚站在那里，迎着那些目光。
她当然有话说。
但不是现在。
现在说给谁听？
这些人？
他们能做什么？
公安又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
他转向陈二柱。
陈二柱还蹲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公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陈二柱，你杀了两个人。你认不认？”
陈二柱抬起头。
他的眼睛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认。”
他只说了一个字。
公安点点头。
“带走。”
两个公安上前，把陈二柱架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陈二柱突然回头。
他看向沈星晚。
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愧疚，有害怕，有解脱，还有别的什么。
沈星晚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然后他被押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队长挥了挥手。
“都散了吧。抬尸体的，把尸体抬到祠堂去，等县里来人验。”
几个人上前，把门板抬起来，往外走。
人群慢慢散开，但没人走远。三三两两站在院子外面，交头接耳地议论。
陈大牛和秀花还蹲在墙角。
公安看了他们一眼。
“这两个怎么回事？”
队长赶紧说：
“搞破鞋。被村里人抓了现行。”
公安皱了皱眉。
“搞破鞋也归我们管。带走。”
陈大牛的脸一下子白了。
“公安同志，我……我？”
他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
秀花蹲在那儿，低着头，浑身发抖。
大壮站在旁边，眼睛还红着，但没再说话。
两个公安上前，把陈大牛和秀花架起来。
秀花突然抬起头，看向大壮。
“大壮……我？”
大壮扭过头去，不看她。
她被押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突然挣扎起来。
“我不走！我不走！”
一个公安按住她。
“老实点！”
她被押走了。
院子里空了下来。
只有队长、胖婶几个，还有沈星晚和陈招娣。
胖婶凑到队长跟前，压低声音说：
“队长，那大丫真是首长家的闺女？咱们要不要报上去？”
队长瞪了她一眼。
“报什么报？公安在这儿，他们会处理。”
胖婶讪讪地闭了嘴。
队长走到沈星晚跟前。
“大丫，”他说，声音放软了些，“你先回去歇着。这事儿会处理的。”
沈星晚点点头。
她转身往外走。
陈招娣赶紧跟上。
两人走出院子，走上村道。
太阳已经偏西了，照在身上，还是暖洋洋的。
村道上没什么人，都去看热闹了。
陈招娣跟在沈星晚后面，走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
“大丫。”
沈星晚没回头。
陈招娣的声音闷闷的：
“你真的是首长家的闺女？”
沈星晚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
陈招娣愣住了。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但她不敢再问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陈家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