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时候，餐厅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桌上，照出几盘菜和一盆米饭。沈星晚下楼的时候，秦姨正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是一盘红烧鸡块，酱色的汤汁在盘底晃荡，鸡肉炖得烂，骨头都酥了，用筷子一碰就脱骨。香菇切成块，混在鸡块中间，吸饱了汤汁，鼓鼓囊囊的，咬一口能溅出汁来。
“星晚，今天炖鸡放的是你堂姐那天拿来的蘑菇。你看看是不是很鲜。”秦姨把盘子放在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眯眯地看着沈星晚。
沈星晚在桌边坐下，夹了一块蘑菇放进嘴里。蘑菇炖得软烂，入口即化，鸡汤的鲜味全渗进去了，嚼起来满口都是山野的清香。她点点头。“是很鲜。”
秦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可不。你堂姐拿来的蘑菇是好东西，比菜市场买的那种香多了。我泡的时候就能闻见味儿，一屋子都是香的。”
沈志远和沈明远从楼上下来，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沈志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沈明远跟在他后面，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像是没睡好。两个人在桌边坐下，各自端起碗，谁也不说话。
秦姨给他们盛了饭，又给沈星晚盛了一碗汤，放在她手边。沈星晚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鸡汤炖得浓白，上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珠，喝起来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她放下碗，又夹了一块鸡腿，啃了一口，肉嫩得在嘴里就化开了，骨头上的筋都炖软了，嚼起来不费劲。
沈志远端着碗，没吃几口，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米饭被他戳出一个一个的洞。他看着沈星晚，她吃得正香，鸡腿啃了一半，嘴角沾了一点酱汁，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又继续啃。沈志远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星晚，明珠今天被你气晕了。你不去医院看看？还在家里吃得下？”
沈星晚啃鸡腿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啃鸡腿。
沈明远跟着开口了，声音比他哥小一些，但带着同样的责备。“明珠在医院躺着，你该去医院看看的。她从小身体就不好，这回晕倒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事？”
沈志远又接上了，这回声音更大了，在命令。“明珠回来，你跟她说对不起。不然？”
沈星晚放下鸡腿，骨头搁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用筷子夹了一块蘑菇，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完了，咽下去，才抬起头看着沈志远。
“不然怎么样？不就是不认我吗？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呢。”
沈志远的脸涨红了，嘴唇哆嗦着，拳头攥紧了，“对，就是不认你。明珠是我们的妹妹。对外我也不会说你不是妹妹。”
沈星晚看着他，伸出手，把鸡腿骨从碗沿上拿起来，放在桌上，又从裤子里取出一条手帕出来，擦了擦手指上的油。
“本来我就不想当你妹妹。”她看着沈志远，“你们有那个假货就够了。我出去也不会说我是你们的妹妹。你们放心，我丢不起那人。”
说完，她端起碗，继续吃饭。夹了一块鸡肉，啃了一口，又夹了一块蘑菇，嚼得津津有味。香菇的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用手巾擦了一下，又去夹了一块鸡肉。鸡肉炖得烂，筷子一碰就散，她夹了好几次才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沈志远的脸从红变白，嗓子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沈明远坐在旁边，低着头，不敢看沈星晚，也不敢看他哥，两只手捧着碗，碗里的米饭一粒都没动，凉了。
秦姨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沈星晚吃完饭，把碗放下，筷子搁在碗沿上。她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点，发出一声轻响。大黄狗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跟在她脚边，尾巴摇着。她走到门口，换了鞋，推开门。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花的味道，凉丝丝的，清新得像刚从山里刮来的风。院子里已经白了，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树枝被雪压弯了，时不时抖一下，雪簌簌地落下来。远处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把雪染成一片暖橘色。
沈星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雪。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大黄狗从她脚边冲出去，在雪地里跑了一圈，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它跑回来，围着她转圈，尾巴摇得像风车，嘴里叼着一团雪，嚼了嚼，又吐出来了。
“仙女，雪好大！”
沈星晚没说话，伸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她的手心里，六瓣的，晶莹剔透的，像一颗小小的星星。她看了一秒钟，雪花化了，化成一小滴水，在手心里凉凉的。她把手心合上，搓了搓，转身回了屋。
大黄狗跟着她进来，抖了抖身上的雪，雪花四散飞溅，溅在门垫上，溅在鞋柜上，溅在秦姨刚擦过的地板上。秦姨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一地水渍，没说什么，拿着抹布出来擦干净了。
沈星晚上楼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轻了，远了，关门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咔哒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