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敲门。笃笃笃，三下，不轻不重。
“星晚，吃饭了。”是秦姨的声音。
沈星晚睁开眼睛，屋里已经黑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路灯的黄，昏昏沉沉的。她坐起来，抓了抓头发，头发睡翘了，一边高一边低，像被风吹歪的草。她用口水抿了抿，按不下去，就不管了。穿鞋，带着大黄下楼。
楼下，客厅里灯亮着，人都在。沈和平正从门口进来，小周跟在后面，两个人手里拎满了纸袋。百货大楼的纸袋，白色的，印着红色的字，鼓鼓囊囊的，大大小小七八个，小周两只手拎了四五个，沈和平自己拎了两个。
沈明珠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她的脸还肿着，但动作一点都不慢，几步就跑到门口，脸上带着那种甜甜的、怯怯的笑，声音软得像刚从蜜罐子里捞出来的。
“爸爸，你回来了？”
她看了一眼那些纸袋，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很快又压下去了，低下头，声音更软了。“爸爸，你累了吧？我给你倒水。”
沈和平没看她，把纸袋递给小周。“放到沙发上。”
小周把纸袋摞在沙发上，摞了高高的一摞，纸袋摞在一起，哗啦啦地响。他放好了，转身出了门，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下，远了。
沈星晚看了那些纸袋一眼，就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厨房。秦姨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红烧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飘了满屋子。她看见沈星晚进来，赶紧把碗递给她。
“星晚，饭好了，你先出去坐着，我马上端菜。”
沈星晚端着碗出来，在餐桌边坐下。桌上很快就摆了几盘菜，红烧肉、炒白菜、鸡蛋汤，还有一碟酱菜。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沈明珠还站在沙发旁边，眼睛看着那些纸袋，又看着沈和平，又看着赵芸芝，脸上带着那种“我不想要但你们非要给我”的表情。赵芸芝走过来，拉着她的手，笑着拍了拍。
“明珠，你爸给你买的东西，等会儿吃完饭你看看合不合适。不合适明天去换。”
沈明珠摇摇头，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似的。“妈，我不要。这些东西都给姐姐吧。姐姐在乡下吃了那么多苦，我什么都不缺。”
她说完，看了沈星晚一眼。沈星晚在吃红烧肉，没看她。
沈明远和沈志远也下楼了，在餐桌边坐下。沈明远看了沈星晚一眼，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沈志远没看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白菜。
沈和平把帽子挂在衣架上，在餐桌主位坐下。赵芸芝拉着沈明珠也坐下了，沈明珠坐在沈和平旁边，离他最近的位置。
沈星晚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吃着，不紧不慢。大黄狗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她夹了一块肉，放在手心里，递下去，大黄狗一口叼住，嚼了几下就吞了。
沈明珠端着碗，不吃，看着沈和平，声音软得像。“爸爸，这些东西我真的不要，全部给姐姐吧。姐姐比我更需要。”
沈和平正夹菜，筷子停在半空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没什么表情，但沈明珠被他看得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低下头。
赵芸芝拍了拍沈明珠的手背，笑着对沈和平说：“和平，你看明珠多懂事。这些东西本来就是给她买的，她还要让给姐姐。”她顿了顿，又笑着说，“你也是，明珠昨天受了那么大委屈，你去买点东西哄哄她也是应该的。不过下次提前跟我说一声，别自己跑去买，买得不合身还得换。”
沈和平放下筷子，筷子和碗沿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谁说这些东西是给明珠的？”
赵芸芝的笑僵在脸上。沈明珠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着，像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
“爸爸……不是给我的？”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
赵芸芝很快又笑了，笑得很用力，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和平，你开什么玩笑。张政委家的今天在百货大楼碰到你了，说你买了好多女孩子的东西，棉袄大衣皮鞋，还买了奶糖。不是给明珠的是给谁的？明珠昨天被打成那样，你去买点东西哄哄她，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她说完，看了一眼沈星晚。沈星晚在吃红烧肉，夹了一块又一块，像是没听见他们说话。
沈明珠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小得像蚊子叫。“爸爸，我不要。你给姐姐吧。”她说完，又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沈星晚一眼，然后赶紧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又不敢说的样子。
沈和平气笑了。他是真的笑了，嘴角往上弯，眼睛却没笑。那个笑比不笑还让人害怕，赵芸芝看见他那个笑，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今天我去百货大楼买东西，”沈和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是给星晚买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赵芸芝的笑容彻底碎了，碎得干干净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空白。沈明珠的嘴张着，合不上，眼泪还在眼眶里转，不知道该掉还是不该掉。
赵芸芝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和平，你是不是说错了？明珠昨天被打成那样，你去给星晚买东西？”
沈和平看着她，看了两秒钟。“赵云芝，我为什么去百货大楼买东西，你不该问问你自己吗？”
赵芸芝愣了一下。
“星晚来家里几天了？你去百货大楼给她买过一件衣服、一双鞋吗？你没有。你只记得你的宝贝女儿。包括昨天，你去百货大楼，给明珠买大衣买皮鞋，你想过星晚吗？你给她买过什么？”
赵芸芝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还有，星晚的户口。”沈和平的声音低下去，但每个字都更重了。“你是不是一直没办？”
赵芸芝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小得像在求饶。“我……我忘了。这些天事多，明珠要考试，家里又……”
“忘了。”沈和平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点了点头，像是对自己说的。“她回来六天了。你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