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婶子看着她走过来,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不大,但足以说明一切,她们怕了。胖婶子退得最明显,整个身子往后仰了一下,像怕被什么沾上似的。穿军装的女人没退,但脸上的笑僵住了,嘴角还弯着,但眼睛已经不笑了。沈明珠也往后退了半步,躲在赵芸芝身后,两只手抓住赵芸芝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沈星晚走到跟前,一把拨开赵芸芝。那一下不重,但很干脆,赵芸芝被她推得往旁边踉跄了一步,手里的纸袋晃了晃,塑料袋里的皮鞋盒子滑出来一截,她又塞回去了。她站稳了,瞪大眼睛看着沈星晚,嘴巴张着,但没出声。
沈星晚左手抓住沈明珠的衣领。粉色毛衣的领口被她攥在手里,皱成一团,那圈小白花被扯得歪歪扭扭的。沈明珠的脖子被勒住了,脸一下子涨红,嘴张开想叫,声音还没出来,沈星晚的右手已经扇上去了。
啪!啪!啪!
声音脆得像过年放的鞭炮,在场的人全愣住了。那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很远,连远处追着跑的孩子都停下来,往这边看了一眼。胖婶子的嘴巴张成了o型,穿军装的女人脸上的笑彻底没了,瘦高个的婶子捂住了自己的嘴。
沈明珠被打得头歪向一边,半边脸立刻红起来,红得像烧红的铁,五个手指印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不是装的那种,是真的疼出来的,眼眶里的水像决了堤一样往外淌。她还没反应过来,巴掌又上来了。
啪!啪!啪!
这几下打在另一边脸上,对称了。沈明珠的两边脸都红了,肿起来,像发面馒头,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唇翻出来,鼻子里流出两条血,挂在嘴唇上面,和眼泪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论不要脸,谁有你不要脸?”
沈星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在场的人谁都能听见。她的声音很平,不激动,不愤怒,就是在说一个事实。
“你亲娘刘改弟,把我换了,让她自己的亲闺女,就是你到沈家来享福。她在乡下干了什么?跟自己的亲表哥勾搭,生了个儿子叫陈狗剩。把你亲爹陈二柱当猴耍了十几年。从结婚起就跟他表哥藕断丝连,隔三差五在野地里厮混。被陈二柱抓了现行,当场打死了。”
她松了松手,沈明珠的衣领被攥得皱巴巴的,勒痕在脖子上红了一圈。沈明珠的脸已经肿得不像样了,左脸比右脸高,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那件粉色毛衣上,洇出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她想说话,嘴张了张,只挤出一声含糊的“唔”,牙齿上全是血。
沈星晚看着她的眼睛,嘴角还挂着那点笑,但眼睛不笑。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井水,深不见底,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自己是什么好东西?你遗传了你亲娘的狐媚子味儿。站在这里装什么可怜?说什么姐姐每天早早出门晚上很晚才回来,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想说我去干什么了?”
她抬手又是几巴掌。这回打得重,整个手掌抡圆了扇过去,带着风声。沈明珠整个人往后倒,像被一阵大风刮倒的稻草人,踉跄了两步,后脑勺撞在花坛的砖沿上,咚的一声,闷响。她捂着半边脸,蜷在花坛边上,嚎啕大哭。这回是真哭,不是那种细细的、软软的、像小猫叫的哭,是真正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哭声在院子里回荡,像杀猪一样。
赵芸芝终于反应过来了。她扑上来拉沈星晚,手抓住沈星晚的胳膊,指甲掐进棉袄的袖子里。“星晚!你干什么!”
沈星晚一甩手,赵芸芝的手被甩开了,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她站稳了,又扑上来。沈星晚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但赵芸芝的手停在半空中,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不敢再往前伸。
“你觉得你养的这个女儿是好东西?我知道你对我不满意,觉得我是乡下来的,丢你们沈家的脸。给我五十块钱还不情不愿的。沈首长给我两百,你想拦是吧?”
赵芸芝的脸白了。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她站在那儿,手还伸着,僵在半空中,像一尊石像。
沈星晚一把夺过她手里那几个纸袋。赵芸芝的手攥得紧,沈星晚扯了一下,没扯动,又扯了一下,纸袋从她手里滑出来。沈星晚拎起来晃了晃,大衣,皮鞋,都是新的,百货大楼的标签还挂在上面,白色的硬纸片,印着价格,大衣八十六,皮鞋三十五。
“对假女儿真舍得。新衣服,新鞋子,一趟一趟地买。你看看自己的亲生女儿穿什么?”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领子洗得变形了,扣子不是原配的,有一颗颜色不一样。她又抬起头,看着赵芸芝,眼睛里的笑彻底没了,只剩冷。
“你不觉得亏心吗?”
赵芸芝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她张了几次嘴,嘴唇碰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碰在一起,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沈明珠从花坛边上爬起来,半边脸肿得老高,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她从来没挨过打,在这个家里谁不是哄着她、捧着她?赵芸芝连重话都没跟她说过几句,沈志远和沈明远更是把她当眼珠子疼。现在被这个乡下来的丫头当众扇耳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脸丢光了,里子面子全没了。
她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头发也散了,辫子歪在一边,蝴蝶结掉了一个,另一个歪歪斜斜地挂在发梢上。她的声音尖得变了调,不像人声,更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你……你敢打我?你这个乡下来的野丫头!我跟你拼了!”
她张牙舞爪地扑上来,十指张开,指甲朝着沈星晚的脸抓过来。沈星晚等她扑到跟前,侧身一让,沈明珠扑了个空,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差点栽在地上。沈星晚伸手抓住她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拽回来,反手又是几巴掌。
啪!啪!啪!
这几下把沈明珠打懵了。她捂着脸,站在原地,不敢动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呆呆地站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流,身子在发抖,像秋天树上一片快要掉下来的叶子。
几个婶子站在旁边,谁也不说话了。胖婶子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踩到花坛里的冬青。穿军装的女人把脸转到一边去了,不看她,也不看赵芸芝,像是突然对远处什么东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瘦高个的婶子捂着自己的嘴,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花坛边上的冬青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沙沙响。阳光照在那几袋百货大楼的纸袋上,白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