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晚站在屋里，听着赵芸芝的脚步声远了，又听见隔壁沈明珠的房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的声音。楼下隐约传来赵芸芝和谁说话的声音，嗡嗡的，听不清。
她走到门边，把门关上，插好。
转身看了看这间屋子。床单被褥都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暖气片摸着温温的，屋里不冷。她在火车上待了好几天，身上那股煤烟味、汗味混在一起，自己闻着都难受。
她从包袱里翻出一身干净衣裳，一件新棉袄，是之前在供销社买的，一直没穿。还有一件白衬衣，一条裤子，都叠得整整齐齐的。她又从包袱底下拉出那双新鞋，是陈星晴给她塞进去的，怕她到了京市没鞋换。
“在房间里待着。”她低头看了大黄狗一眼。
大黄狗蹲在地上，尾巴摇了摇。“仙女，那个哭哭啼啼的丫头，就是刘改弟的亲闺女？我看着可不简单。”
沈星晚没回答。她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铺着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隔壁沈明珠的屋门关着，安安静静的。她顺着走廊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客厅里，赵芸芝正弯腰收拾茶几上那团织了一半的毛衣，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星晚？怎么了？”
沈星晚下楼，站在她面前。“我要洗澡。”
赵芸芝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脑门。“哎呀，你看我这记性。你刚到家，该先洗洗的。”她把手里的毛衣放下，转身往厨房走，“炉子上有热水，我去给你提。”
她走得很快，像是怕沈星晚等急了似的。厨房里传来掀锅盖的声音，水壶碰到灶台的声音。赵芸芝从厨房里提出一壶热水，又去卫生间拿了一个大木盆，放在地上，把热水倒进去，又加了一壶凉的，用手试了试水温。
“行了，你洗吧。”她直起腰，站在卫生间门口，脸上带着笑，“缺什么跟妈说。”
沈星晚抱着干净衣裳走进去，把门关上。
赵芸芝站在门外，听见里面水响了一声，又响了第二声。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客厅，把茶几上的毛线针捡起来，插在线团上，又把沙发上的靠垫摆正。弄完了，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就站在客厅中间，听着卫生间里的水声。
水声不大，断断续续的，不像明珠洗澡那样哗啦哗啦的，倒像是一瓢一瓢地往身上浇，每一瓢都省着用。赵芸芝站在那儿，听着那声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过了十来分钟，水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沈星晚从卫生间出来，身上已经换了干净衣裳。那件新棉袄是深蓝色的，领口严严实实的，衬得她整个人精神了不少。头发也洗过了，湿漉漉的，贴在头皮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手里端着一个木盆，盆里泡着换下来的旧衣裳，水有点浑。那件旧棉袄泡在水里，领口磨得发白的痕迹看得更清楚了。
赵芸芝连忙迎上去。“我来洗，你放着。你头发还湿着呢，赶紧擦擦，别着凉了。”
“不用。”沈星晚端着盆没松手，转身又进了卫生间。
赵芸芝跟进去，看见她蹲在地上，把衣裳从盆里捞出来，拧了拧，又放回去，倒上水，搓起来。动作利落得很，一看就是干惯了的。不像明珠，明珠连袜子都没洗过几双。
沈星晚搓了两下，又换了一盆清水，漂了一遍，拧干，抖开。一件一件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盆里。
赵芸芝站在旁边，看着她的手。那双手，手指细长，骨节凸出来，掌心全是茧子，硬邦邦的，跟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完全不一样。明珠的手又白又软，指甲修得圆圆的，冬天要擦蛤蜊油，不然会裂。这双手，已经裂过了，指节上有几道细细的口子，已经结了痂，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赵芸芝别过脸去，喉咙里堵得慌。
“洗好了？”她的声音有点哑，“那赶紧上楼歇着。头发还湿着呢，我去给你拿条干毛巾。”
她转身出去，很快拿了一条毛巾回来，塞到沈星晚手里。沈星晚接过来，在头发上擦了两把，端着盆往楼上走。
赵芸芝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的背影。那背影还是瘦，但换了新棉袄，看着比刚才精神多了。她站在那儿，一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才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已经没人了。
沈星晚端着盆上了楼，木盆里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她走到二楼拐角处，看见一扇半开的门，推开来，是个小阳台，头顶拉着几根铁丝，挂着几件衣裳，是沈明珠的，一件碎花棉袄，一条格子围巾，还有一双洗得发白的袜子。
她把盆放下，从里面捞出那件旧棉袄，抖开，搭在铁丝上。棉袄吸饱了水，沉甸甸的，把铁丝压得往下弯了弯。她又捞出衬衣、裤子，一件一件抖开，挂好。水珠从衣角滴下来，落在水泥地上，吧嗒吧嗒的。隔壁阳台上那件碎花棉袄在风里轻轻晃着，跟她这件旧棉袄挂在一起，一新一旧，一艳一素，像两个世界的东西。
她端着空盆回到走廊，走到房间推开房门，大黄狗从地上站起来，尾巴摇了摇，没叫。她把盆放在墙角，关上门。
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她拿起那条毛巾，擦了两把，又擦了两把，头发还是湿的。毛巾已经潮了，贴在头发上，越擦越湿。她在床边坐下，把毛巾搭在肩上，让头发散开。不能睡，湿着头发睡觉明天要头疼，在村里的时候陈星晴总这么说。每次她洗完头，陈星晴就追在后面喊：“星晚，把头发擦干了再躺下！不然明天要头疼的！”她没理过，但陈星晴每次都喊。
沈星晚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又擦了两把。头发半干了，不滴水了，但摸上去还是潮乎乎的，贴在头皮上，凉丝丝的。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京市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远处有几栋楼的窗户亮着灯，一格一格的，黄惨惨的。院子里的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摇得人心里发冷。要下雪了。这天气跟村里要下雪前一个样，风刮得人脸疼，天压得低低的，空气里有一股干冷干冷的味儿，闻着就知道雪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