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招娣趴在床上,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屋外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邻居们的议论声,脚步声,还有谁在喊“让开让开,别挡道”。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听不真切,但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乱搞男女关系。”
“抓现行。”
“不要脸。”
她咬着被子,不让自己哭出声。
但眼泪止不住地流,把被面洇湿了一大片。
脑子里乱糟糟的,昨晚的事一点点浮上来。杨秀秀那张堆满笑的脸,马强那双在她身上打转的眼睛,那杯酒,头晕,被扶进里屋。
她猛地坐起来。
不对。
那杯酒。
她就喝了一杯,怎么会晕成那样?
她从来没见过马强,杨秀秀为什么要请他喝酒?
还有杨秀秀说的那些话,“你的工作就是靠马主任的”,那个“靠”,是什么意思?
她想起马强看她时那种眼神。
像看一件东西。
像看一块肉。
她想起杨秀秀扶她进里屋时,嘴角那一点笑。那笑,现在想来,不是关心,是得意。
是算计得逞的得意。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们是要?
她猛地捂住嘴,冲到门口,扶着门框干呕起来。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涌上来,烧得嗓子眼疼。
陈三牛站在外屋,看见她冲出来,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陈招娣扶着门框,慢慢直起腰。
她看着他。
这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件灰扑扑的褂子,站在那儿,缩着脖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从她记事起,就叫爹。
可她一年到头能见他几回?一两次?有时候两年都见不着一回。
她记得小时候,村里人跟她说:“招娣,你爹在城里当工人,吃商品粮,可厉害了。”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商品粮,只知道爹很厉害,以后会接她去城里过好日子。
可她等了一年又一年,爹从来没回来接过她。
后来她才知道,爹在城里娶了新媳妇,有两个儿子。她这个乡下丫头,早就被忘了。
杨秀秀偶尔回村,每次回来都带点东西,给奶奶的,给大伯娘的,给二伯娘的,从来没她的份。杨秀秀说:“招娣啊,不是娘不管你,是家里实在太小了,住不下。你在乡下好好待着,以后有机会再接你进城。”
她信了。
她一直信。
直到今天。
陈招娣看着陈三牛,眼泪又涌出来。
“爹,”她的声音发抖,“你叫我进城来,是要把我卖了?”
陈三牛没说话,低下头,不敢看她。
陈招娣的心一下子沉到底。
她冲到他跟前,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尖得变了调:
“你说啊!是不是?是不是!”
陈三牛被她摇得晃来晃去,就是不开口。
陈招娣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她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这些年,”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哭腔,“你没管过我。我在乡下,自己种地,自己养活自己。你从来没有给乡下寄过钱。从来没有。”
陈三牛的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陈招娣的眼泪流下来。
“你到底是谁的爹?”她指着门口的方向,声音越来越大,“你是他们两个的爹!杨秀秀那两个儿子的爹!不是我陈招娣的爹!”
陈三牛的脸涨得通红,又变得惨白。
陈招娣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更大了:
“你从来不管我死活。我小时候没奶吃,是村里那些婶子看我可怜,轮着喂我。我能走路了,就开始干活。捡柴火,喂鸡,扫地,洗衣裳。再大一点,下地干活,干完了地里的活,回家还要干家里的活。我干了十几年,从来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穿过一件新衣裳!”
她的声音在屋里回荡,震得窗户纸都在抖。
门口围了一圈人,都是弄堂里的邻居,听见动静,都凑过来看热闹。有人探头探脑往里看,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
“这丫头是谁?”
“陈老三的闺女,乡下的那个。”
“原来杨秀秀不是说陈老三把一半工资寄回乡下了吗?怎么这丫头说从来没收到过钱?”
“那肯定是杨秀秀瞎说的呗。这女人,嘴里没一句实话。”
“啧啧啧,陈老三可真不是人。自己闺女不管,给人家养儿子倒是尽心。”
陈招娣听见那些话,哭得更厉害了。
她指着陈三牛,声音沙哑:
“昨天我来,我以为是你这么久,良心突然发现了。我以为你真的给我找了工作。我我以为我也有爹了。”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陈三牛站在那儿,抱着头,蹲下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邻居们的议论声更大了。
“有后娘就有后爹,这话真没错。”
“陈老三,你可真行。自己闺女在乡下受苦,你拿着工资养别人的儿子。”
“那两个小子穿得人模狗样的,这丫头呢?你看她穿的那身,补丁摞补丁的。”
“杨秀秀这女人,真是厉害。把陈老三哄得团团转,一分钱都不给乡下。”
陈三牛抱着头,一声不吭。
他不敢抬头。
杨秀秀的两个儿子站在门口,大的十五六岁,小的十三四岁,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大的那个冲进来,对着陈三牛喊:
“爹,我娘怎么会这样?不是说要请主任吃饭,给我找工作吗?怎么会?”
陈三牛猛地抬起头,冲他吼:
“我哪知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那小子被他吼得一缩,不敢再说话。
小的那个躲在门口,探着脑袋往里看,眼里带着点害怕,又带着点好奇。
陈招娣慢慢站起来。
她抹干眼泪,看着陈三牛。
“爹,”她的声音平静下来,但平静得让人发冷,“我最后一次叫你爹。”
陈三牛抬起头。
陈招娣看着他,眼里没有泪了。
“既然你没把我当女儿,以后我也不会把你当爹了。你好好在城里过你的好日子,养你的两个宝贝儿子。以后就算是我死在乡下,我也不会来找你。”
陈三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陈招娣转身,进了那间她昨晚睡过的屋。
屋里还黑着,那张床上被子凌乱,是她刚才趴着哭的痕迹。她的包袱还在床头,破破烂烂的,是她从乡下带来的。
她打开包袱,看了一眼。
那身新衣裳,那双新鞋,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
是大丫给她的。
她摸着那衣裳,眼眶又红了。
但这次她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