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突然被敲响了。
杨秀秀从厨房里跑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满脸堆笑地跑去开门。
“哎呀，马主任！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门开了，一个瘦高的男人走进来。
四十来岁，穿着件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光光的，往后背着，抹了头油，在灯光下亮闪闪的。脸有点长，颧骨有点高，眼睛不大，但很活泛，一进门就四处打量。
陈三牛站起来，憨厚地笑着。
“马主任，快坐快坐。”
马强点点头，在桌边坐下。
杨秀秀赶紧给他倒酒，一边倒一边说：
“马主任，您能来真是太好了。我们一家子都感谢您。孩子的工作，多亏您帮忙。”
马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睛却往陈招娣那边瞟。
陈招娣低着头，没看他。
杨秀秀看见了，赶紧说：
“招娣，还不快起来敬马主任一杯？工作就是靠马主任的！”
陈招娣站起来，端起酒杯。
酒杯里是白酒，透明的，闻着一股冲鼻子的味儿。她从来没喝过酒，端在手里，有点不知所措。
马强看着她，笑了。
“这就是招娣吧？长这么大了？我记得上次见你，你还这么高呢。”他比划了一下，“那时候你爹带着你来厂里，你躲在后面，都不敢抬头。”
杨秀秀在旁边帮腔：“可不是嘛，那会儿还小。现在大了，懂事了。”
马强的目光在陈招娣身上转了一圈。
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在打量一件商品。
陈招娣被他看得有点不舒服，低着头，不敢看他。
杨秀秀在旁边催：
“招娣，快敬酒啊！说谢谢马主任！”
陈招娣端起酒杯，对着马强，小声说：
“谢谢马主任。”
然后她把酒杯凑到嘴边，一仰头，一口干了。
酒液冲进喉咙，火辣辣的，像一道火烧下去，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她从来没喝过酒，被这股辣劲儿冲得眼泪都出来了，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
马强看着她，哈哈大笑。
“小口喝，小口喝！怎么喝那么猛？”
杨秀秀也笑，拍着陈招娣的背。
“这丫头，实心眼。让你敬酒你就真干了。快坐下，吃点菜压压。”
陈招娣坐下，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那股辣劲儿才慢慢压下去。
陈三牛坐在对面，闷着头，大口吃着红烧肉，一句话也不说。好像这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杨秀秀的大儿子和小儿子也在埋头猛吃，筷子在碗里抢来抢去。
马强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喝着，眼睛时不时往陈招娣那边瞟。
屋外，夜色深了。
弄堂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路灯昏黄，照出破旧的墙面和横七竖八的晾衣绳。
沈星晚蹲在墙角后面，盯着那扇门。
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人说话的声音隐约传出来。
她侧耳细听。
马强的笑声，杨秀秀的奉承，陈三牛的沉默，还有陈招娣偶尔的一声咳嗽。
大黄狗趴在她脚边，耳朵竖着，眼睛盯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沈星晚从空间里取出那两包药。
一包迷药，一包情药。
迷药是粉末状的，无色无味，吸入就能让人昏睡。情药也是粉末状的，同样无色无味，吸入之后，能让人欲火焚身。
她看了看手里的药，又看了看那扇门。
屋里，酒过三巡。
马强喝得满面红光，话也多了起来。
“招娣啊，”他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陈招娣，“你娘说你是个好孩子，肯吃苦，能干活。我们食堂正缺你这样的人才。”
陈招娣低着头，小声说：
“谢谢马主任。”
马强又喝了一口酒。
“工作的事，你放心。我说了算。明天就去报到，先干临时工，干好了转正式工。”
杨秀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马主任，那可太谢谢您了！招娣，快谢谢马主任！”
陈招娣又要站起来敬酒，马强摆摆手。
“别别别，让她好好坐着。刚才那一下，还没缓过来呢。”
杨秀秀笑着应了。
陈招娣重新坐下，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马强看她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那种眼神，像看什么物件似的，从上到下，从前到后，看得她浑身发毛。
但她不敢说什么。
这是她娘给她找的工作，是她爹同意的。她一个乡下丫头，能进城当工人，是天大的好事。不能多嘴，不能坏事。
她低着头，忍着那股不舒服。
又喝了几杯，杨秀秀站起来。
“我去厨房看看，再弄个热菜。”
她转身进了厨房。
屋里安静下来。
马强端着酒杯，慢悠悠地喝着，眼睛还在陈招娣身上打转。
陈三牛闷着头吃菜，像是没看见。
杨秀秀的大儿子和小儿子也吃完了，抹抹嘴，跑出去玩了。
陈招娣坐在那儿，浑身不自在。
突然，她眼前一花。
头有点晕。
她扶着桌子，晃了晃脑袋。
不对。
怎么突然这么晕？
视线模糊起来，面前的碗筷、酒杯、菜盘，都变成了重影。马强的脸在重影里晃来晃去，笑得让她发慌。
杨秀秀正好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的样子，愣了一下。
“招娣？怎么了？”
陈招娣扶着额头，声音软绵绵的。
“娘……我头晕……”
杨秀秀放下菜，快步走过来，扶住她。
“哎呀，肯定是喝多了。那杯酒太猛了，你从来没喝过酒，哪受得了？”
陈招娣想说什么，舌头却不听使唤了。
杨秀秀扶着她站起来。
“来来来，我扶你进去躺着。睡一觉就好了。”
陈招娣想挣扎，想说自己没喝多，就那一杯酒，怎么会晕成这样？但手脚都软了，使不上一点力气。
杨秀秀半搂半抱地把她扶进里屋。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杨秀秀把她放在床上，给她盖上一床薄被。
“好好睡，睡醒了就好了。”
陈招娣躺在床上，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她使劲睁开眼，想看清杨秀秀的脸，却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然后那影子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