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下来,江浩换了身旧衣裳,跟小雨说,我出去一趟。小雨没多问,只说你那件厚衣裳带上,夜里码头风凉。江浩说,嗯,衣裳在柜子里。她说,白天赵大哥说的那船,你打算夜里去认?江浩说,认船是其一,认人是其二。她说,那你认出来没有。江浩说,船认出来了,人还差一步。她说,那你这一步,打算怎么迈。江浩说,行,知道了。他说,认船得趁夜里,船上的东西,白天看不见。他说,夜里看船,看的不是船,是船上的人。他说,人认得住了,线就断不了。他说,白天那些船都在眼皮底下,偏偏这条,白天见不着人。小雨说,那你去吧,别蹲过了头。江浩说,知道了,我又不是头一回蹲夜。他说,以前在乡下,守过瓜田,也是这么蹲。她说,门我给你留着,粥温在灶上,回来吃。江浩说,你睡你的,别等我。她说,等你回来我再睡。
江浩到码头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码头上没几个人,卸完货的船都歇着,灯也灭了大半。他顺着码头走了一段,找到那片停船的地方。他找到白天记下的那片停船的地方,在一堆货箱后头蹲下来。他想着,货箱挡得住风,也挡得住人。他想着,蹲一夜,值。这一夜,就把船的底蹲出来一半。他想着,只要这条线不断,总能摸到根上。夜里风大,浪打在船帮上,啪嗒啪嗒响。
蹲到后半夜,江浩看见那条灰篷子船的方向有动静。他想着,来了,白天不来,夜里准来。他想着,这船停了两天,等的就是今天。他想着,白天他要真敢来,我反倒不好蹲。他想着,夜里来,说明见不得光。他眯起眼,看见一个人影从船上下来,站到船头。那人四下里看了一眼,才站定。没多会儿,巷子那头又走来一个人,戴帽子,灰布衣裳,是那个怪客人。
两个人站在船头说话。江浩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只看见船上下来那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给怪客人。江浩想着,头一回是递东西,第二回还是递东西。他想着,一回是接上头,二回是交货。他想着,这布包,就是他们这桩买卖的证据。怪客人接过来,掂了掂,揣进怀里。他揣好布包,跟船上的人又说了两句,转身往巷子那边走了。
江浩想着,布包,夜里递,这就是货。他想着,白天茶行里那半斤清心,跟这布包比,就是明面上的幌子。他想着,这人白天收清心,夜里收布包,两头都不空。他想着,等着北斗的信儿,这条线,就能看清一半。他想着,船底摸清了,布包里的东西,也就有了下落。他想着,这一趟,蹲得值。他想着,他得看清那布包,哪怕看出个大小也好。他想着,看出个大小,就能估出是药材还是别的东西。他想着,回头北斗的人摸到船底,这布包的来历,也就跟着露出来了。
他正想从货箱后头挪出去,肩膀被人从后头拍了一下。江浩心里头一紧,他想着,坏了,叫人撞见了。他回头那一下,心里头已经盘算好了,要是码头的人,就说是找亲戚的。他想着,他蹲这儿蹲了大半夜,这一下算是白蹲了。他又想着,也不全是白蹲,那布包,他算是亲眼见着了。江浩浑身一紧,回头一看,一个人站在他身后,高高壮壮的,披着一件大氅,正是北斗。
北斗说,小兄弟,大半夜蹲这儿,蹲出什么了?江浩说,您怎么在这儿。北斗说,我的船停那头,回来拿点东西,瞧见你蹲这儿半天了。江浩说,大哥,您这眼力。北斗说,不是我眼力好,是你蹲得实在,货箱缝里露着半个人。江浩说,让大哥见笑了。
江浩说,让您见笑了。北斗说,见笑什么,盯船这事,我比你熟。她说,你一个开茶行的,盯船的功夫倒不赖。她说,行,这事我记下了,回头我让人去你那茶行,认认门。她说,我在这码头,船上船下,跑了几十年。她说,码头上的船,哪条新来的,哪条要走的,我心里都有本账。江浩说,那这条灰篷子船,大哥可认得?北斗说,认得,前两天我还瞧见它靠岸,船上下来的人,走路带风,不像跑货的。江浩说,大哥,那船要是动了,劳烦知会我一声。她说,那灰篷子船,停两天了,船主是个生面孔,不爱露面。她说,那船白天不开舱,夜里才有动静,不像做正经买卖的。
江浩说,大哥好眼力,我盯的就是它。北斗说,行,你跟我来,我让人帮你看看。她说,你先回你的茶行,别在这儿蹲了,夜里凉。她说,这码头上的船,没有我认不出的。她说,明儿一早,我让弟兄们去摸摸那船的底。她说,摸出什么,我差人送到你茶行去。
江浩谢过北斗,往回走的时候,天快亮了。北斗说,小兄弟,回头有信儿,我去茶行找你。江浩说,那我等大哥的信儿。北斗说,好,你茶行在哪儿,回头我差人过去。江浩说,城东茶行街,挂着江记茶行的招牌。进了门,灯还亮着,小雨没睡,坐在灯底下。她说,回来了?粥还温着。江浩说,嗯,今晚有收获。江浩坐下,端起碗,说,今晚有收获。他说,那船今晚来人了,递了一个布包。他说,那人下船递的,递完就揣进怀里走了。小雨说,先吃粥,吃完再说。江浩低头喝了一口,说,粥还是热的。小雨说,热的就多喝两碗,你在码头蹲了半宿。江浩说,半宿值了,今晚那船,叫我蹲着了。小雨说,蹲着了就好,就怕你白蹲。江浩说,不会白蹲,北斗应了帮我摸船底。他说,她的人,码头上的船没有认不出的,明儿一早就有信儿。小雨说,那你去睡吧,天都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