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桧亲自跨进白玉京,身后两名内侍抬着黄绫长匣,匣上封着宫里的印。
二楼的琴声暂歇,上官飞燕示意女使收起近门的酒案,给内侍腾出地方。
连临窗看河灯的客人也认出了黄绫匣上的宫印,忙整顿衣冠,生怕失了礼数。
先前还在端着身份的几名宾客纷纷起身。
有人连忙叫随从去催尚未赴宴的家人,外头又接连停下数辆官轿。
贾蔷一瞧那黄绫长匣,立刻扯住两个朋友:“走。今儿不宜再闹。”
“席还没吃完呢!”
“回去吃!”贾蔷压低声音,“快些!”
他匆匆结账,从侧门走了。
先前还仗着贾家的名头对女使摆架子,这会儿却恨不得没人认出他。
上官飞燕亲自迎到门口:“秦相,二楼请。”
秦桧朝贾宝玉拱手,笑道:“逍遥侯,官家听闻白玉京今日开张,特赐了一件东西。”
两名内侍将黄绫长匣捧到众人面前。
秦桧道:“请侯爷接赏。”
贾宝玉上前接赏,秦桧亲自解开黄绫,示意内侍将卷轴展开。
雪白宣纸上,三个大字墨色淋漓——白玉京。
下方落着赵构的朱印。
满座宾客纷纷起身。
连方才还倚着扶栏看热闹的几名王府近臣,也忙把酒杯交给随从。
秦桧笑道:“上回大理的国书,是本相呈到御前的。官家还记着逍遥侯,听闻你这座酒楼今日开张,便赐一幅御笔,给你添添喜气。”
贾宝玉向皇城方向行礼:“臣谢官家厚赏。明日便请名匠照这三个字刻匾,挂在楼前。”
秦桧抬眼环顾二楼的金漆楠木与临河琉璃窗:“这座楼,倒比本相想得还要奢华。逍遥侯究竟花了多少银子?”
“没细算。”贾宝玉笑道,“我只管挑最好的材料、请最好的匠人。既然是修给自己享乐的地方,何必省那点银子?秦相今日赏脸,待会儿可要尝尝这儿的招牌菜。”
秦桧闻言大笑:“难怪官家说你是个会享福的。”
这时楼下又来了几辆官轿。
原本说朝务繁忙、要晚些才能赴席的几名贵客,听见秦桧驾临与御笔赐匾的消息,竟接连到了。
一位王府长史挤过人群,先同贾宝玉见礼,随即朝上官飞燕问起下月王府寿宴能否包下临河大院。
上官飞燕让小红记下日期,当场收了一笔定钱。
贾政坐在最前排,看着这一幕,竟有些恍惚。
他只是个品级不高的京官。
往日遇见秦桧,能远远行上一礼已算有缘。
今日对方却主动走到他面前。
“贾大人,令郎这楼修得极好。往后本相若来叨扰,可要给我留一处好位置。”
贾政赶紧起身:“相爷肯来,是宝玉的福气。”
秦桧摆摆手:“逍遥侯能请来神侯、几位名侠,还有这么多贵客,靠的可不只是贾家的门第。”
贾政张了张嘴,没能答话。
从前他在同僚面前说起贾宝玉,总少不了一句“顽劣”。
如今这个被他训过不知多少回的儿子,却让他坐到了秦相面前。
楼梯下那两位同僚也来了。
他们没有金牌,只能隔着朱栏看二楼动静。
秦桧与贾政说话时,两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早先还笑贾宝玉拿银子开酒楼的人,此刻握着酒杯站在原地,半晌才相互看了一眼。
其中一人低声道:“贾兄如今竟有这样的福气。”另一人没答话,只望着那幅御笔出神。
王熙凤挨着贾母,笑得眼睛弯弯:“老太太,原先咱们还怕他把银子花光,哪知道连皇上的御笔都请来了。”
贾母道:“这孩子就爱折腾。字画可得收妥当,别叫他们喝酒时给弄脏了。”
安世耿站在旁边,右手仍有些发麻,却已笑着举杯:“贾兄,明日我那席可还作数?你这御笔一挂,往后请客怕要排到明年去了。”
“你给过银子的。”贾宝玉碰了碰他的杯,“少不了你的席。”
安世耿喝了一口,目光又在他右手上停了停,随即转开话题,与秦桧说起宫中新近流行的菜式。
可方才交手的那一掌,他并未忘记。
贾宝玉竟以一流之身正面压过他的力量。
往后安家若真要与白玉京争个高下,便不能只拿武功来较量了。
席间重新摆上酒菜。
上官飞燕亲自请欧阳情登临水琴台。
欧阳情今日穿着淡紫罗裙,手指拨过琴弦,清越的琴音沿着河面铺开,整座二楼渐渐静了。
陆小凤端着杯听完,笑道:“欧阳姑娘,哪日我请你弹一曲,能不能也不收银子?”
“你若修出一座白玉京,我也来给你贺喜。”欧阳情起身,笑得促狭。
花满楼忍着笑:“陆兄怕是要先去找个会赚钱的掌柜。”
贾宝玉亲自给欧阳情添了座:“姑娘辛苦了,过来尝尝本公子请来的厨子。”
欧阳情在他旁边坐下,尝了一块蟹酿橙,随即又去夹第二块。
席间一片笑声。
金九龄独坐临窗席上,一身新裁锦衣,腰间玉佩光华璀璨,叫人一眼便知价值不菲。
上官飞燕才报出今晚最贵那坛陈酒的价钱,金九龄便叫人取了两坛,还随手赏给侍女一锭金子。
陆小凤隔席望见,笑着打趣:“金捕头这身衣裳,怕要顶我一年的酒钱。”
“陆兄若少喝些酒,自然也买得起。”金九龄举杯回应。
无情从竹影院回来,轻声对上官飞燕道:“女院倒清静,就是花门旁那块石板高了半寸,轮椅过去有些颠。”
“明日便叫人重铺。”上官飞燕当即吩咐小红记下。
追命见上官飞燕忙着招呼各桌宾客,笑道:“上官姑娘,你这掌柜当得,比我们做捕快还不得闲。”
上官飞燕笑吟吟道:“你们追贼,还得满街跑。我这里的客人可是自己送上门来的。这样的好差事,累些又何妨?”
临河的画舫又放起烟火,笛声隔水传来,二楼席上的客人纷纷向窗外望去。
秦桧看着满河灯影,忽然笑道:“官家赐了匾,逍遥侯自己就不留几句?你曾写过名传天下的洛神赋,今日白玉京开张,何不再题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