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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极洲

一切声音平息之后,赛飞儿终于看见了那两个身影。

光线从灰白色的雾障后面透过来,不算明亮,但足够看清轮廓。两个身着希腊风格衣裙的女子站在一片冰丘的凹陷处,身后是被风蚀出细密纹路的冰壁,脚下踩着灰蓝色的碎冰层。

她们两人并肩而立,姿态紧绷,没有明显的攻击性动作,但也没有松懈到可以随意交谈的程度。

左边的那位身形偏瘦,披着一件浅银灰色的短外袍,袍摆只到大腿中段,露出下面扎着绑带的靴子。

她的头发是浅金色的,被风吹得有些散乱,肩头挂着一张短弓,弓臂通体白色,质地看起来不像木质,更像是某种打磨过的兽骨。

她的手指搭在弓臂附近,没有握紧,但位置很靠前,随时可以抬起来。

右边的那位比她略高一些,穿着淡青色的长裙,裙摆垂到脚踝,腰间系着一条细密的金属链。

她的面容线条更偏硬朗,眉骨高耸,眼角微垂,带着一种长期思考之后形成的沉静感。她的手中没有武器,但站姿的重心压得很稳,双脚之间的距离恰好是最容易发力也最容易变向的宽度。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赛飞儿身上,又同时扫了一眼她身边的巴特鲁斯。

赛飞儿站在原地没有动。她歪了歪头,把那两个人的面部轮廓和体型特征扫了一遍,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了左边那个浅金色头发的女子身上,在她肩头那张白色的短弓上多停留了半秒。

猫咪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在辨别气味。

她在确认对方也看见自己了,确认对方没有隐藏的后续动作,确认对方此刻的注意力全在她身上。

做完这三重确认之后,赛飞儿才开口。

你们两位是……她左右打量着那两个女人,尾音微微上扬。

她的判断来得很快。这两个人应当是这个世界的原生神明,而且她们同自己一样——是误入南极洲这片时间错乱之地的闯入者。

她们身上的衣着虽然整洁,但边缘处有磨损的痕迹,裙摆的下沿沾着冰屑和细沙,像是已经在这里走了一段不短的时间。

那两人依然站在原地没有移动。她们似乎很清楚这里的规则——只需要往前走上那么一小步,眼前的人就会在时间和空间力量的扭曲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们站在那里,像两棵被冻在冰层里的树,不靠近也不后退。

沉默持续了大概两次呼吸的长度。

然后左边那个浅金色头发的女子微微欠了欠身。

她的动作做得不重,只是一个浅浅的躬身,幅度大约十五度,刚好是一个表示尊重但不放下戒备的姿态。她的声音传过来,清亮中带着一点被冷风摩擦过的沙哑。

这位……呃……前辈。

她似乎有些犹豫该如何称呼。赛飞儿的年纪看起来比她小,但能独自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年龄从来不是衡量地位的标准。

我们来自希腊。我名阿尔忒弥斯,我身边这位是战争女神雅典娜。她偏了偏头,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身旁那个穿长裙的身影,我们此行是为了寻找黑夜女神倪克斯,不幸误入此地,无法离去。

她停了一下,像是确认自己的措辞是否足够清晰,然后继续说道:敢问前辈是否知晓如何才能脱离此地?

赛飞儿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拿弓箭的小丫头,她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审视的意味,你的意思是,你是来找倪克斯的?

阿尔忒弥斯再次点头。她的动作很明确,没有犹豫:没错,前辈。

赛飞儿看着她那张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的、写着认真的脸,嘴角的线条松动了一瞬,然后直接笑了出来。她的笑不大,只是嘴角翘起来一个显眼的弧度,鼻腔里带出一声短促的。

早在一年多以前,倪克斯就宣言了自己将留在大夏,以待时机回到奥林波斯向宙斯他们复仇。赛飞儿把双臂抱在胸前,歪着头看她们,你的意思是,你们走了一年的时间,从希腊跑到了南极?

巴特鲁斯忍不住冒出了声:这可不是正确的路线啊。

从希腊到大夏的直线距离大概跨过整个欧亚大陆的中段,往南偏到南极洲这种偏离幅度等同于在去邻居家串门的过程中一路走到了另一个国家的后院里。

阿尔忒弥斯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解释什么,又没想好措辞。雅典娜站在旁边,目光在赛飞儿和阿尔忒弥斯之间来回移了一次,依然保持着那个重心稳定的站姿,没有要插话的意思。

来,小丫头你说说——赛飞儿,我凭什么相信你们的说辞?毕竟身为神明,外头的那些迷雾可挡不住你们。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你们绕过了大夏,一路跑到了南极?

阿尔忒弥斯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细微变化。那变化很浅,像是被什么措手不及的问题碰了一下。她的目光侧向旁边的雅典娜,两人交换了一个很短的对视。

雅典娜接过了话头。她开口时声音比阿尔忒弥斯低一些。

听前辈的语气应该也同大夏关系匪浅。雅典娜说,她的语气平稳,我有一位代理人正是大夏人,或许我们可以凭这个来证明自己的身份。

我在意的可不是这个。赛飞儿说,声音比刚才抬高了一点点,把话题的重心重新拽回了她刚才问的那个问题上,我在意的是——究竟是什么驱使你们来到了这里。

她再次强调了自己所关注的重点。不是身份,不是证明,是。

阿尔忒弥斯和雅典娜再次对视。这一次的对视比刚才更长,大约持续了三秒。阿尔忒弥斯的嘴唇抿了一下,雅典娜的眉梢微微压低了半度,两人之间像是有一层无声的对话正在快速交换。

沉默延续了大约五六次呼吸的时间。

这件事说起来并不复杂。甚至简单到有些可笑。但它的内容本身让人觉得说出来很难为情——两个神明,拥有完整的自主意识和强大的力量,却被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牵引着偏离了所有预定的路线,一路偏航到了地球最南端的一片空荡荡的雪原上。

而且她们两个自己至今也没有完全理解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但眼前这个戴着兜帽的年轻女人和她脚边那个紫葡萄色的生物是目前唯一能提供帮助的对象。如果不能解释清楚,她们可能会继续在这片时间错乱的冰层上转圈,直到筋疲力尽或者被什么更危险的东西找到。

阿尔忒弥斯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肩膀在这口气中微微耸起又落下,像在给自己做最后一次确定。

前辈,她开口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在一边回忆一边组织语言,我们在离开希腊之后,朝着大夏的方向行走了不久。路程的开头很顺利,没有遇到异常的气候或怪物,方向也没有偏差。

然后……我们开始感到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