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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荣阳沉默了。

半晌过后,他把目光从漩涡脸上移开,艰难地转向站在队伍最前面的星,喉间再次挤出几个字:你们都干了什么?

星回答道:剖腹啊,这么简单,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她握着炎枪的手没有放下来,但姿态松弛,和刚才冲锋之前判若两人。

随即星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怎么称呼啊?

那人又沉默了半晌。他的眼珠在眼眶里动了一下,像是已经很久没有被人问过名字了,需要从记忆深处把那个词翻出来。最终他吐出了三个字:陈荣阳。

这个名字让王面想起了一些东西。他握着弋鸢的手没有动,但他的目光在听到陈荣阳三个字的瞬间微微凝聚了一下。

那是在金山寺的会议过后,老年的王面私底下和叶梵还有左青又见面说了些什么。具体的内容他不知道,当时他站在门外等着,只看见那扇门关了很久才重新打开。

不久之后,守夜人内部就迎来了一轮大清洗,名单上的名字被一个个地核验、确认、处理。

其中以勾结外神为名义的好像就有几个姓陈的。

王面当时没有细看那份名单,他只是知道该清理的东西被清理了,该留下的东西被留下了。

此刻陈荣阳这三个字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那个模糊的印象忽然有了清晰的面孔。

王面没有多思考那些。他把那段从脑海中翻出来的信息暂时搁在了边上,然后朝前走了一步。

他伸手握住了另一边弋鸢的剑柄——那把钉在陈荣阳胸口上的剑,和他手中这柄一模一样的弋鸢。

剑柄的触感和他握了无数次的自己那柄剑完全相同,缠绳的纹路、护手的弧度、剑格的重量,一切都对得上。

陈荣阳也顾不得那些烤肉味了。当王面的手指收拢在剑柄上的时候,他的整个身体都绷紧了,肉墙上的那些纤维组织随着他肌肉的收缩而蠕动了几下。

他的脸上逐渐绽放出笑容,从嘴角开始往上推,眼角挤出细密的纹路,整张脸上从茫然变成了急切,又从急切变成了狂喜。那把剑钉在他胸口几十年,压着他的血脉、封着他的力量、把他和这头巨兽一起锁在时间循环的底部。

如今有人握住剑柄了,那层几十年的封印马上就要解开了。

陈荣阳:对,没错,就是这样!!他的声音比刚才拔高了好几度,砂纸般的干涩被一股激荡的情绪冲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抑制不住的高亢。

王面却在此刻笑出了声。他的笑声很短,从喉咙里滑出来的时候甚至带着一点气音,但那确实是一个笑。

他握着剑柄的手没有用力往外拔,只是松松地扣着。

他看着陈荣阳那张因为狂喜而扭曲的脸,开口的时候嗓音是平稳的:你不会以为,我们是真的愿意帮你脱困吧?

陈荣阳笑容不减。他脸上那层笑容像是一张贴上去的面具,已经盖得太久了,就算底下有什么别的情绪也透不出来了。

他看着王面,声音重新变得沙哑而笃定:那又如何,总归我能够出来。

他的胸膛在肉墙里微微起伏了一下,牵动了那把剑的剑刃在创口里转过一个极小的角度,暗沉的痕迹又洇开了一圈。

昔涟从队伍中走出来,站在王面身侧,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从容而优雅。

她的紫瞳在火焰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暖光,嘴角带着笑意,语气像是在聊一件琐事:只要拔下这柄刀,横亘于此地的时间循环将不复存在。你同这只污染你的巨兽都会在顷刻间复苏。她微微偏了一下头,人家说的对吗?

被昔涟戳中了心思,陈荣阳的脸色暗了暗。他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神里那种狂喜的亮光已经碎成了一块一块的,从缝隙里渗出了别的颜色。

他盯着昔涟看了几秒,然后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被你看穿了。那又如何?终归你们有不得不拔下这柄剑的理由。

他赌的是时间循环本身,那个银环是这里的核心,如果没有人把剑拔出来,这条路就走不到尽头,因果就闭合不了。

他笃定这群人既然已经走到了海底,就不可能空着手回去。

星手中还握着炎枪。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把枪收回去,枪尖的火焰已经熄灭了,但枪杆还在她掌心里握着,指节的位置刚好卡在枪身的凹槽处。

此刻她往前迈了一步,枪尖抬起来,抵着陈荣阳的额角。枪尖的温度隔着半寸的距离贴着他的皮肤,他没有动,但额头上的毛孔肉眼可见地收紧了。

星却侧过头看向王面,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动作快一点,别和这家伙废话了,我现在就送他上路。

王面点点头。他握着剑柄的手收紧了一些,目光从陈荣阳的脸上移开,扫过身后站着的每一个人。

准备!他的声音短促有力,像一根被绷紧的弦上落下的第一滴松香。

这道命令是给假面小队的其他成员下的。一瞬之间,假面小队的所有人都摆好了战斗的姿态。

漩涡的右手已经抬了起来,掌心深处有紫光在流转;天平的左脚下压了半步,重心下沉,双手提到了肋侧;檀香腰间的短刃已经露出了半截刃身;蔷薇和月鬼分散到了两侧,各自封住了不同的角度。

七个人在同一个瞬间完成了从听令到执行的切换,像一台被同时启动了的机器上的零件,各自转到了该转的位置。

下一刻,王面将弋鸢拔了下来。他用力的时候整条手臂的肌肉都绷紧了,剑刃从陈荣阳的胸腔里抽出的过程带着一串密集的撕裂声,像是一根被埋得很深的根须终于从泥土里被拽了出来。

剑身完全脱离的时候,陈荣阳胸口那个贯穿的创口先是空了一瞬,然后肉壁的边缘开始蠕动、翻卷、愈合。

而王面手中的那把弋鸢——不属于这个时间线的刀——在失去了主人也失去了责任后,在拔下来的一瞬间就化作齑粉消散在了天地间。

银灰色的粉末从他的指间洒落,被海底的气流一卷,飘散在那些橙黄色的火焰光影里,再没有了踪迹。

然后,赤红色的火焰在海底蔓延。

那是从星的枪尖上燃起来的。炎枪的枪身被一层流动的焰色重新包裹,这一次的颜色比之前更浓、更烈,像是某种被强行压住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放了开来。

火焰从枪尖涌出去,贴着肉壁的表面蔓延,所过之处,深红色的纤维组织立刻卷曲、炭化、崩裂。

星冷声道:枪尖已经点燃!炎枪!冲锋!

她的整条手臂连同枪身划过一道笔直的弧线,枪尖上的火焰在冲锋的过程中被空气挤压成了一条细而长的光带,精准地刺向了陈荣阳刚刚愈合的胸口。

陈荣阳还未来得及活动活动身体。他从肉墙上脱落的动作才刚刚完成了一半,双脚还陷在那些纤维组织里没拔出来,下一秒就被温暖的火焰烧成了焦炭。

火焰裹住他的时候他没有发出惨叫,而是发出了一种接近沸腾声的嘶鸣,像是水被泼在烙铁上蒸发的声响。

他的身体在火焰中绷直了一瞬,然后收缩、碳化、碎裂,散落的黑色碎块从火焰中心掉落下来,落在冰面上裂成了更细的粉末。

第二把弋鸢划出数道斩击。王面在自己那柄弋鸢出鞘的瞬间已经完成了三次横斩两次纵劈,剑光在肉壁和火焰之间交错穿梭,把那些正在快速愈合的纤维组织重新切断。

他收剑的同时吐出了一个字:

那被改了花刀还被烧烤的巨兽要复苏了。

被剖开的腹部创口在弋鸢被拔出的那一瞬间就开始了肉眼可见的愈合,鳞片从外向内重新覆盖上来,被烤焦的肉质边缘翻出了新鲜的粉红色,整个巨大的躯体正在从长久的冻结中苏醒过来。

空气中弥漫着的烤肉味正在被一种更浓的腥气取代,那是活物的气息正在重新填满这个空间。

夜空中的月光更亮了。赤红色的光芒穿透了厚厚的海水层和冰壁,在甬道的底部投下一片越来越浓的血色光晕。那轮月亮正在某种未知的节奏中不断地增亮,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

陈荣阳被火焰灼烧的痛苦的嘶喊声已经从高亢转为低弱,断断续续从炭化的躯体中渗出来:红月……已经……满盈……你……们一个……都逃……不了!你们……都是祭品!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模糊而碎裂,每一段中间都隔着极长的间隙。

星掏了掏耳朵。她的小指在耳洞里转了一圈又抽出来,随手弹了弹,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噪音烦到了的不耐烦:聒噪。

但她的视线已经从那摊炭灰上移开了,落在了前方的巨兽身上。果然,在失去了时间循环的掣肘,那巨兽开始复苏。腹部的创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闭合,最后一层被切开的内膜正在快速增生、交织,把内部的结构重新封回一层完整的保护之下。

伤口一点点复原,皮肉层面已经看不出被剖开的痕迹了。原本紧闭的眼睛此刻已然睁开。

两只巨眼嵌在头部两侧,瞳孔是竖直的细缝,此刻正在从收缩到扩张缓慢地调整着焦距。那颗眼珠转了半圈,然后定格在了冰面上这群人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