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峰看了众人一眼。
“陈远坤现在正申请购买铁牛残底盘。这一百五十元奖励，经本人同意，今天直接在财务冲抵部分车款。”
“扣除奖励以后，他还需实缴车款两百元整。”
办公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从最后掏出去的钱看，林场几乎等于半卖半奖，把那副巨大的底盘交给了陈远坤。
可账面上，两件事分得清清楚楚。
铁牛底盘仍按正式核定的三百五十元全额出售，没有少算一分钱。
水锤泵的技术贡献，则单独奖励一百五十元。
买卖和奖励各走各的手续，每一笔账都有依据。
岳峰看着脸色难看的于盛鑫，敲了敲桌面。
“铁牛是公家资产，少卖一分钱，我这个场长都得向上面说明白。”
“可水锤泵也是远坤跟老徐他们在检修所和山沟里反复试出来的。有了成果，该给的奖励少一分钱，林场同样说不过去。”
“该卖的照价卖，该奖的照章奖。两笔账分开，谁也别往一块搅。”
于盛鑫仍旧不肯死心，梗着脖子说道：
“陈远坤又不是林场正式职工，他凭什么拿林场的技术奖金？”
岳峰显然早有准备，直接把决议书推到他面前。
“看清楚了！”
“这不是林场内部发给职工的先进个人奖，而是给外部人员的技术试验协作奖励。”
“方案是他提出来的，核心密封和配重的修改，他也全程参与。设备是林场备案的试验项目，奖励经过场务会集体表决通过。老徐他们也会有内部奖励！”
“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徐爱国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冷哼了一声。
“第一次放水失败时，阀门的配重该减多少，行程该缩短多少，全是远坤站在泥水里，按现场水量一点点重新定下来的。”
“谁把这台不用电的机器真正调成了，技术奖励就该给谁。”
“在检修所这一块，只认技术和真本事。不是谁在外面嗓门大，钱就该给谁。”
这几句话说完，于盛鑫再也找不到可以继续纠缠的地方。
他原本想把事情闹大，阻止陈远坤低价买走铁牛底盘。
结果这一闹，反倒把所有手续都重新过了一遍。
铁牛底盘的残余价值，经过多方拆解和正式核算，再没有任何含糊之处。
陈远坤在水锤泵项目上的贡献，也通过场务会决议，第一次变成了有红章、有记录的书面认定。
一百五十元技术奖励，堂堂正正落到了他名下。
至于购买铁牛底盘的手续，更是从报废销账、零件拆检到财务定价，全都查得明明白白。
于盛鑫原本想找漏洞，最后却替陈远坤把所有可能留下的口子，全都堵死了。
从今以后，再有人想拿“低价侵占国有资产”这顶帽子扣在陈远坤头上，先得推翻林场这一整套手续。
岳峰把话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于盛鑫还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岳峰没有继续训他，只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
“决议你也看完了。”
“还有意见，可以按程序往上反映。没别的事就回工段，现在是上班时间，不是让你站在场部办公室里磨嘴皮子的。”
于盛鑫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继续争辩，只冷哼一声，转身出了办公室。
姜三和徐亮一直守在外面等消息。
看见于盛鑫黑着脸出来，两人立刻迎了上去。
姜三压低声音，迫不及待地问道：
“于哥，咋样？那底盘是不是不能卖给他了？”
于盛鑫脚步一顿，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不能卖个屁！”
“照价卖！场里还另外给了他一百五十块钱技术奖！”
徐亮愣了一下，下意识说道：
“那不还是便宜了一大半？”
“闭嘴！”
于盛鑫现在最听不得这句话，压着嗓子骂了一声。
姜三却还没看明白他的脸色，仍旧不甘心地嘀咕：
“这小子命也太好了，在山沟里造个破水泵，还真换回来半辆拖拉机。早知道有这种好事……”
于盛鑫猛地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他脸上，
“那是半辆拖拉机吗？连发动机都没有的一副死架子！”
“想看笑话，就等他真往里面填钱的时候再说！”
说完，于盛鑫阴沉着脸，头也不回地朝工段走去。
徐亮和姜三跟在后面，对视了一眼。
场里已经正式发了话，底盘按核定价格出售，他们自然不敢再到处说什么“低价倒卖公家资产”。
可“奖励直接冲抵车款”这件事，稍微换个说法，照样能引人眼红。
姜三压低声音道：
“就说陈远坤仗着那个水泵，从林场白拿了一百五十块钱。”
徐亮没有接话，嘴角却往上扯了一下。
这种掐头去尾的话，最容易让不清楚内情的人信以为真。
陈远坤没有看于盛鑫的脸色。
今天真正要紧的，不是把于盛鑫堵得说不出话，而是那一百五十元技术奖励，终于变成了盖章留档的正式认定。
从今天起，水锤泵不再只是蛤蟆沟里一台日夜“咣哒”作响的新鲜机器。
它第一次给陈远坤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收益，也让红旗林场正式承认，他不只是眼力好、偶尔能看出机械故障，更能参与设备改造和现场调试。
徐爱国走过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别琢磨了。”
“走，先去财务把钱交上。钱没进账，那副破架子就还不算你的。”
陈远坤笑着说道：
“徐班长，刚才在会上，你还一口一个铁牛。怎么会一开完，又成破架子了？”
徐爱国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能喘气、能下地干活的时候，那才叫铁牛。”
“现在发动机没影，四个轮子还少一个，方向盘只剩个破铁圈。不叫破架子叫什么？”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起来，刚才绷着的气氛也随之松了下来。
张立东夹起文件，带着陈远坤去了林场财务室。
财务室不大，靠墙并排放着两只绿色铁皮柜。
旁边的木头架子上，塞满了一本本装订整齐的旧账册。
窗台上摆着一盆有些发蔫的蒜苗。
屋里除了纸张和红印泥的味道，还带着一股算盘珠子被手指磨久了的木头气。
戴着黑布套袖的中年女会计，显然已经提前接到了通知。
从铁夹子里取出场务会决议的财务抄件，又把三方联合签字的底盘定价单摆在陈远坤面前。
“我再把账给你念一遍，省得以后说不清。”
“铁牛55报废底盘，多方核定价格三百五十元整。”
“山地水力扬升试验技术协作奖励，一百五十元整。”
“经本人同意，奖励款直接冲抵部分车款，今天还需实缴两百元整。没错吧？”
陈远坤点头，“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