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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初刻。

午门城楼上,钟鼓齐鸣。

景阳钟三响,声震九重,惊起宫檐上一群白鸽,扑棱棱飞过紫禁城的琉璃瓦顶,在晨曦中化作一片流动的银光。

午门正门缓缓开启。

这是只有皇帝御门听政时才开的门。

百官从中门两侧的掖门鱼贯而入,过金水桥,穿皇极门,在皇极殿前的丹陛下列班而立。

文官居东,武官居西,按品级从高到低,从丹墀一直排到殿前广场。

初秋的晨风从殿前掠过,吹得百官的袍角猎猎作响,也吹得人心头一阵阵发凉。

刘单站在丹墀之下,文官班列的末位。

他没有穿钦差官袍,只穿了一件干净的五品官袍,腰间系着青布带,脚下一双半旧的皂靴,靴面上还有被黄河水泡过的痕迹——洗不掉了,那些泥沙已经渗进了皂靴的纹理里。

他身后的贾蔷和贾瑞,两人合力抬着一只樟木箱子。

那里面装的是薛蝌交给他的账册箱。

箱子不大,但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一百三十七本账册,每一本都记满了他在山东花的每一两银子、调的每一批物资、下的每一道命令。

他今早入宫前,沈千户在宫门外拦住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刘大人,齐党今日安排了六个人轮番弹劾,从抗旨到谋逆,一条罪一条罪地叠,您要做好准备。”

刘单只回了一句:“我准备好了。”

他准备好的,不是辩词,是账册。

丹墀之上,洪建帝升座。

他那张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深得多,鬓边已经有了白发,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看起来不像个年富力强的中年天子,倒比在太极宫修道的太上皇更像个老者。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团龙常服,龙袍的绣工精细华贵,但穿在他身上,却有种莫名其妙的松垮感,人撑不起衣服,还是衣服太重了,谁也说不清。

洪建帝的目光从丹墀下扫过,在刘单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那一瞬极短,短到常人不易察觉。

但夏守忠察觉了——伺候了皇帝二十年的司礼监掌印,连皇帝眨眼的频率都能读出含义。

皇帝刚才那一瞬的目光,不是愤怒,不是欣赏,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掂量。

像是掂量一件扎手的宝物。

“宣——原山东治水钦差、翰林院编修刘单,入殿面君。”

夏守忠的声音尖细而悠长,在皇极殿前回荡。

刘单穿过文武百官的目光,一步步走上丹墀。

百官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有人恐惧,有人憎恨,有人怜悯,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暗暗替他捏一把汗。

他走得很稳,腰是直的,眼睛是平的,每一步都踩在丹墀的石阶上,不重也不轻,不急也不缓。

他走到丹陛之前,整了整衣冠,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如常:“臣,刘单,奉旨返京述职,叩见圣上。吾皇万岁。”

洪建帝抬了抬手:“平身。”

刘单起身,退后半步,站在丹陛之下,双手垂于身侧。

廷议开始。

齐党排出的第一位弹劾者,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姚文蔚。

此人四十八岁,大成末年进士,齐之礼的门生,在都察院以言词犀利着称,弹劾过的官员不下百人。

他出班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展开,声音洪亮而尖锐。

“臣,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姚文蔚,弹劾原山东治水钦差刘单,抗旨不遵、藐视皇权!”

他顿了一顿,目光如刀,直视刘单:“圣旨七月二十一日抵达濮州,明令刘单‘卸任返京,不得延误’。然刘单接旨之后,滞留濮州,拒不返京,历时十八日之久。十八日!圣旨如天,刘单视若无物,非但滞留不归,更以钦差关防之名继续号令山东军政,调拨兵马,征发民夫——这不是抗旨,什么才是抗旨?”

他合上奏章,转身面对满朝文武,提高声音,像是在做最后的总结陈词,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国律》卷三‘吏律·职制’:凡奉制书有所施行而违者,杖一百。若事关军机、钱粮、刑名,违者斩!刘单抗旨十八日,所涉之事正是军机、钱粮、刑名,三项俱占,按律当斩!臣请圣上明鉴,将刘单革职拿问,交三司会审,以正朝纲,以儆效尤!”

朝堂上,一阵交头接耳的嗡嗡声。

站在东班前排的几位齐党官员微微点头,面露赞许之色。

站在西班的武将们则大多面无表情,他们不关心文官的党争,他们只关心战事。

刘单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双手垂于身侧,目光平视前方,像是在等什么。

等姚文蔚把所有话说完,等朝堂上的嗡嗡声静下来,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在他身上。

然后,他才开口。

“姚大人,下官有一事请教。”刘单的声音不高,但很清,不急不躁,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沉稳。

姚文蔚冷笑一声,做出一副不屑与“抗旨逆臣”多言的高傲姿态,但嘴上还是应了:“说。”

刘单看着姚文蔚,目光平静,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圣旨抵达濮州之日——七月二十一日,濮州水位几何?”

姚文蔚一愣。

他没想到刘单会问这个。

御史弹劾,讲究的是律条、是罪名、是言词锋利、是逻辑严密,从来没有人会在廷议上问“水位”。

他皱起眉头,犹豫了一下,声音明显比刚才低了半拍:“本官身在京师,如何知晓濮州水位?”

“下官告诉姚大人。”刘单的声音依然平静,“七月二十一日,濮州水位距堤顶仅余三尺。七月二十三,黄河上游再降暴雨,水位一夜暴涨四尺。七月二十四,洪峰主峰抵达濮州河段,水位与堤顶齐平,北段旧堤塌陷二十丈,八千军民在堤坝上以血肉之躯堵缺。”

他顿了顿,目光从姚文蔚身上移开,扫过满朝文武,最后落在丹墀之上的洪建帝脸上。

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分:“姚大人说臣抗旨十八日。臣请问姚大人,若臣七月二十一日接到圣旨便即刻返京,濮州大堤何人指挥?洪峰来临何人抢险?八千军民何人调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