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秉德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齐大人在京中已经铺好了路。内阁那边,已经放了话——刘单抗旨不遵,内阁绝不姑息。都察院那边,十三道御史中至少八道愿意联名弹劾。刑部那边,也有人愿意配合。刘单在山东杀了二十三个官,朝中被他弹劾过的官员,被他挡了财路的权贵,都是我们的同盟。这一仗,我们不是孤军奋战。”
那推官忽然开口道:“赵大人,刘单虽然可恨,但他治水的功劳摆在那里。万一皇帝念在他的功劳上,从轻发落……”
“功劳?”赵秉德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忽然提高,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老辣的洞悉,“郑大人,你在官场二十年了,还看不明白吗?功劳,从来不是护身符。功高震主,才是杀身之祸。刘单的功劳越大,咱们这位陛下越不能容他。为什么?一个抗旨不遵、手握重兵、收买民心的能臣,在地方上功勋——这种人,皇帝睡得着觉吗?”
堂屋里,一阵死寂。
赵秉德继续道,声音越来越沉:“诸位,你们想想,自汉高祖以来,有多少能臣死于‘功高震主’四个字?”
他拿起那叠文稿,在烛火上轻轻一过:“刘单的罪,不是他做了什么,而是他有了什么。他有了兵权,有了民心,有了功劳——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就是取死之道。我们的弹劾折子,是在给皇帝一个台阶下。皇帝需要一个理由收回刘单的权力,我们就给皇帝这个理由。皇帝需要一个罪名压住刘单的功劳,我们就给皇帝这个罪名。”
韩应昌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支笔,饱蘸墨汁,在那份联名弹劾折子的末尾,第一个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是济南府的照磨、东昌府的经历、武定州的判官,一个接一个,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每一次落笔,都是在刘单的棺材上钉一颗钉子。
赵秉德最后一个签名。
他接过笔,在折子的最上方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端正工稳,不慌不忙,像他做过的所有事情一样滴水不漏。
然后他放下笔,折好折子,用火漆封口,盖上自己的私印,交给身边一个心腹幕僚,“安排人,连夜出发,中途换吗不换人,绕过东昌,走济南至德州,过沧州,抵京师。两天之内,这份折子必须放在齐之礼齐大人的案头。记住——走官驿,用布政使司的急递铺,不要走锦衣卫的驿路。”
幕僚接过折子,躬身离去。
旁人看着折子被带出去,犹豫了一下,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赵大人,还有一件事——贾家。荣国府那边跟刘单交情匪浅,贾家二房在金陵的时候就是薛家的老亲。刘单在山东闹出这么大动静,那些四王八公的勋贵家会不会在朝中为他说话?”
赵秉德沉吟片刻,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勋贵?哼哼,贾家现在自身难保。贾政不过是个工部员外郎,从五品,在内阁说不上话。他大哥贾赦虽袭了荣国府的爵位,但此人不过是个酒色之徒,在朝中毫无分量。谁敢给他刘单开口?之前追缴欠银的事情都忘了?”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
“不过,四王八公那边确实需要敲打敲打。这件事,老夫已经安排人去办了。用不了几天,贾政自己就会请病假。杀鸡儆猴,那些勋贵自保表忠心都来不及!真以为他们不懂?和兵权沾边的事也是那么好开口的?真以为他们没脑子啊!”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赵秉德说的“安排”指的是什么,但看他胸有成竹的样子,便不再追问。
几日后。
傍晚。
京师,都察院衙门。
齐之礼坐在签押房里,手里捏着赵秉德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联名弹劾折子,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越来越冷。
他今年五十六岁,太上皇大成四十四年进士,在都察院熬了二十年,从监察御史熬到左都御史,见过无数弹劾折子,也写过无数弹劾折子,但没有一份像眼前这份让他如此痛快。
折子上密密麻麻签了四十七个名字——山东布政使司左参议赵秉德、兖州府同知韩应昌、濮州府通判郑思廉、濮州推官徐邦彦……
四十七个山东官员,每一个都是朝廷命官。
他们的名字就是证据,就是分量,就是足以让皇帝无法忽视的舆论压力。
但齐之礼知道,光有地方官员的联名还不够。
这份折子要真正发挥作用,还需要朝堂上的呼应,更需要内阁的表态,尤其是需要言路的声援!
要着重的把“抗旨”、“擅权”、“图谋”三个词炒成满朝共识。
他放下折子,提笔写了三封密信,封好火漆,分别递给三个心腹御史,吩咐道:“这一封,送内阁首辅,告诉他,山东的折子到了,证据齐全,罪名确凿,请他在内阁会议上正式提出此案。
“这一封,送吏部那边,让他们那边准备刘单的考功档案,一旦定罪,吏部要即刻提出削籍夺官的奏议。
“这一封,送刑部,让他们草拟问罪条款,抗旨、擅权、私调兵权、图谋不轨,四条大罪,按律当斩,让他们写清楚,写明白,写得越重越好。”
三个御史分别领命而去,签押房里只剩下齐之礼一人。
他靠在太师椅上,闭目沉思了片刻,然后睁开眼,自言自语道:“刘单,你在山东杀了二十三个官,那可都是我的门生故旧。你不给我齐党留活路,我齐党又岂能容你活着回京?其余的朝官,又怎么敢让你回京,你若回来,他们还睡得着吗?皇上还睡得香吗?年轻人就是年轻人,不知道轻重缓急!”
窗外,京师的暮色阴沉如铅。
初秋的风卷着落叶从都察院门前的石狮子旁掠过,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