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建帝接过虎符,手微微颤抖。
他知道这枚虎符的分量——山海关边军,是拱卫京师、抵御辽东后金的最重要防线,握着这枚虎符,就握住了京师的半条命。
太上皇将此兵符交给他,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他跪倒在地,磕头道:“儿臣谢父皇隆恩。”
大成帝摆了摆手,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窗外那些在风中摇曳的槐树枝叶,忽然道:“戴权。”
太监戴权从角落里走出来,躬着身子,声音尖细,像一根针扎在空气里:“奴婢在。”
大成帝将刘单的密折递给他,转过身,看着窗外,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去,拦住押送罪人的队伍。给他们每人灌一杯鹤顶红,让他们走得体面些。”
戴权接过密折,看了一眼,然后躬身道:“奴婢遵旨。”
他转身走出寝宫,沿着宫道一路向北,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步伐轻快,悄无声息。
押送队伍刚刚出了山东境,到南皮府境内时,便被拦住了。
拦路的不是山贼,不是流寇,而是太监戴权。
驿站处,戴权骑着一匹马,穿着一身紫色蟒袍,腰间系着玉带,脸上挂着惯常的笑意,看起来温文尔雅,像是一个富家翁。
但没有人敢小看他——戴权,司礼监秉笔太监,太上皇大成帝身边最受宠幸的内臣,在朝堂上的分量,不亚于一个内阁大学士。
沈慎翻身下马,抱拳道:“戴公公,您怎么来了?”
戴权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密旨,展开,目光扫过囚车里的犯官们,声音尖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陛下有旨,赐十七名贪官鹤顶红,就地正法。”
囚车里的犯官们听到这句话,反应各异。
有人嚎啕大哭,有人瘫软在地,有人拼命磕头,头撞在囚车的木板上,撞得砰砰响,撞得头破血流。
齐福却忽然笑了,笑容惨淡,像是松了一口气——他终于不用去京城了,不用去面对那些比死更可怕的东西了。
四个小太监从马背上取下酒壶,酒壶里装的是鹤顶红。
小太监们端着酒壶,走向囚车,将酒壶递给犯官们,面无表情,像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齐福接过酒壶,手没有抖,将酒壶举到嘴边,一饮而尽。
鹤顶红入喉,像是一团火,烧过喉咙,烧过胸膛,烧过五脏六腑。
他瞪大了眼睛,双手捂住喉咙,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然后倒在囚车里,抽搐着抖了几下,不动了。
下一个官员接过酒壶,手抖得厉害,酒洒了一身,他哭着将酒壶塞进嘴里,也是一饮而尽,然后瘫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囚车,瞳孔慢慢涣散。
有胆小的接过酒壶,没有喝,而是忽然大叫一声,将酒壶砸在地上,酒壶碎裂,鹤顶红洒了一地,那人转身想跑,但锦衣卫缇骑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按在地上。
戴权走过来,从一个太监手中又拿了一只酒壶,蹲下身,捏开那官员的嘴,将鹤顶红灌了进去。
他挣扎着,踢蹬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不动了。
十七个人,十七杯酒,十七具尸体,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
戴权看着囚车里的尸体,脸上的笑意没有丝毫变化,只是转过身,对沈慎道:“沈千户,罪人已经伏法,咱家回宫复命了。这些尸体,就麻烦你处理了。”
沈慎站在原地,看着戴权的马队渐渐远去,马蹄扬起一路尘土,在西斜的夕阳中化作一团灰蒙蒙的雾,然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转过身,对身旁的锦衣卫小旗道:“传令下去,就地掩埋。不要立碑,不要留名。”
小旗抱拳道:“是。”
钦差行辕,深夜。
刘单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封密旨的副本,已经看了很久。
密旨上,洪建帝的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着令锦衣卫,在押送途中,给犯官灌下鹤顶红,赐死。”
他将密旨收起,放入一个铁盒中,盖上盖子,上了锁。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夜色如墨,黄河的水声隐约可闻,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又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濮州大堤。
河堤抢修已进入最关键的阶段。
秦可卿勘定的十七处险工险段中,有十二处已基本加固完毕,剩下五处,必须在未来十日之内全部完工,否则上游的洪峰一到,前功尽弃。
工地上,铁镐刨土的闷响、石头碰撞的噪音、民工们粗重的号子声,混在一起,从日出到日落,从不停歇。
但人有了盼头,干活的劲头便不一样了。
自从那二十三颗人头落地,民工们像是换了一副筋骨,铁镐抡得比平时高了半尺,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连号子声都比平时响亮了许多。
可人有了劲头,物资却跟不上。
“木桩!木桩!这边缺木桩!”
一个工头站在堤坝上,扯着嗓子朝下喊,嗓子已经喊哑了。
“石料呢?石料怎么还没到?这一段的护坡石只剩下二十方了,撑不过明天!”
另一个工头急得直跺脚,脚上的草鞋磨破了底,露出沾满泥浆的脚趾。
“药材!药材!棚子里有十几个民工拉肚子,再不送药来,明天就上不了工了!”
一个老郎中从工棚里探出头来,满脸焦急,额头上布满了汗珠。
薛蟠站在堤坝上,看着眼前这乱糟糟的景象,急得满头大汗。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脚上蹬着一双牛皮靴。
薛蝌穿起来像个账房先生,他穿起来却像个赶集的牲口贩子。
他一边用袖子擦汗,一边对身后的伙计们吼道:“都愣着干什么!快把码头上的木桩装车运过来!快去!”
“薛大爷,码头上的木桩只剩下三百根了,运过来也只够用一天半的!”一个伙计苦着脸道。
“那就再去买!去郓城买!去巨野买!去——去他娘的哪儿买都行,只要能把木桩弄来!”薛蟠急得语无伦次,唾沫星子喷了那伙计一脸。
“薛大爷,附近的木料行……被咱们买完了。巨野的也是。”那伙计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薛蟠一愣,随即拍了一下大腿,骂道:“他娘的!光顾着查贪官,忘了留后路了!”
他转过身,正要去找薛蝌商量,却看见薛蝌已经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清单,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哥,别急。”薛蝌将清单递给他,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已经联系了兖州、东昌、济南三府的十二家商户,木桩、石料、粮草、药材,都有货源。这是清单,你照着清单上的地址去联系,今天下午之前,第一批物资就能运到工地。”
薛蟠接过清单,看了一眼,眼睛瞪得老大:“蝌弟,你什么时候联系的?我怎么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