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卿站在堤坝的高处,手里举着一支竹制测距尺,正在测量决口处的水流速度。
她今日穿了一身灰布短袄,头上包着一块青布帕子,将头发全部裹在里面,只露出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额角。
她的脸颊被晒得发红,嘴唇有些干裂,但眼睛却异常明亮,盯着测距尺上的刻度,一眨不眨。
她身旁站着两个测绘队的贾芸,捧着纸笔在记录数据,贾蔷拉着测绳蹲在水边,裤腿卷到膝盖,小腿泡在浑浊的河水里,被水底的碎石划出了好几道血口子。
刘单走到他们身后,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着。
秦可卿将测距尺收起来,记下最后一个数字,然后转过身,看见刘单,微微一怔,随即行了一礼:“刘大人,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刘单道,“水位怎么样?”
秦可卿摇了摇头,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中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忧虑:“不太妙。上游水位在上涨,今天比昨天涨了半尺。虽然涨得不多,但一直在涨。我怀疑,上游的山西、河南一带,已经在降雨了。如果雨势加大,洪水赶到濮州,最多只需要三天。”
她指了指决口处:“决口现在已经堵了三分之二,但剩下的三分之一,水流太急,现有的木桩和石料根本不够用。如果三天之内物料不能到位,洪水一来,这个决口不但堵不住,反而会重新扩大。”
刘单沉默了片刻,道:“物料的问题,今天之内,我给你解决。”
秦可卿看了他一眼,没有问“怎么解决”,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继续指挥测绘。
她就是这样的人,不该问的绝不多问,该做的事情一件不会少。
刘单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见堤坝下方的工棚里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民工从工棚里冲出来,满脸是血,踉踉跄跄地跑了几步,便扑倒在地,昏了过去。
紧接着,工棚里又冲出来几个人,互相推搡着,叫骂声、哭喊声混在一起,乱成一团。
刘单大步走过去,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工棚里,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男子正被几个民工揪住衣领,推来搡去。
那男子约莫四十出头,白面无须,戴着一顶方巾,看起来像是个读书人,但此刻却狼狈不堪,衣领被扯破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渗着血丝。
他一边挣扎,一边尖声叫道:“你们这些刁民!我是县衙的人!你们敢打我,是要造反吗!”
刘单看了身边的亲兵一眼。
亲兵上前,将双方拉开,沉声问道:“怎么回事?一个一个说。”
一个民工噗通跪在地上,满脸是泪,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的:“大人!我们是范县的民工,在这里之后,原本说好的能领到以工代赈的赈灾米,结果现在一粒米都没拿到!我们去县衙讨要,县太爷说赈灾米早就发下来了,他让我们来找濮州要;我们去找濮州,濮州说我们不是他们治下之民,让我们回县里结算;我们回县里,县太爷见都不见我们了,只让衙役带话,让我们自己来找安排活计的工头;工头说他也没拿到——我们找了一圈,谁都不管我们!”
他指着那个青衫男子,恨声道:“这个人,是范县的钱粮师爷,姓魏,叫魏文秀。他今天来工地上,名义上是来‘视察工程’,实际上是来催我们赶进度的!他说钦差大人要来了,工程必须赶在钦差到来之前完工,要求我们每天多干两个时辰。可是,粮食呢?饭呢?我们饿着肚子,拿什么干活!”
其他民工也纷纷跪下,七嘴八舌地喊起来:“我们要吃饭!”
“家里老小都等着吃饭,再不发米粮,全家都得饿死!”
“我们不是不干活,实在是干不动了!”
刘单听完,脸色沉得像锅底。
他走到魏文秀面前,冷冷道:“范县赈灾粮何在?”
魏文秀刚才还气焰嚣张,但一看刘单的官服和气势,顿时矮了半截,结结巴巴道:“下……下官,不知,只……只是奉……奉钱知县之命,来工地督办工程。”
“督办工程?”刘单冷笑一声,“那好,本官问你几个问题。第一,范县拨付给这段堤坝的河工银,总共是多少?第二,这些银子采买的粮食,有多少发到了民工手里?第三,你们钱知县,拿了多少?”
魏文秀的脸色唰地白了,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滚下来,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薛蝌上前一步,从怀里取出一本账册,翻开,念道:“范县,应拨河工银一万二千两,实到账目上的,只有八千两。至于发放到民工手里的钱粮,”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民工们,“目前看来,一斗都没有。”
魏文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这都是钱知县的主意,下官只是奉命行事,下官也是被逼的!”
刘单没有看他,而是对亲兵道:“把他带回去,好好审。让他把范县所有的账,一笔一笔交代清楚。”
亲兵一挥手,两个兵卒上前,将魏文秀拖了下去。
魏文秀一路挣扎,一路哭喊,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堤坝的另一端。
刘单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民工们。
他们的眼神里,有愤怒,有绝望,也有一丝微弱的期盼——期盼这个年轻的钦差,真的能帮他们讨回公道。
“诸位,”刘单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的赈灾粮,本官替你们讨。三天之内,一粒米不少,发到你们手里。”
民工们愣住了,随即齐齐磕头,哭声一片。
刘单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工地。
薛蝌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大人,范县钱守仁,是齐泰的远房外甥。动他,齐泰那边……”
“齐泰那边,”刘单打断他,脚步不停,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他要是识相,就自己把屁股擦干净。他要是不识相,本官连他一起查。”
薛蝌没有再说话,只是快步跟上。
两人回到钦差行辕时,已是傍晚。
行辕门口,停着几顶官轿,轿帘上绣着布政使司的标记。
薛蟠正站在门口,叉着腰,对着那几顶轿子指指点点,嘴里骂骂咧咧,唾沫星子横飞。
“你们这些狗官!我妹夫在工地上累死累活,你们倒好,坐在衙门里喝茶纳凉,还有脸来行辕告状?告诉你们,我妹夫是钦差,懂什么是钦差吗?你们敢在背后使绊子,我妹夫就敢摘了你们的脑袋!”
几个轿夫和随从被他骂得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