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刘单之后,原本表现的战战兢兢的齐泰长出一口气。
“呼!”
齐泰对左右笑道:“到底是年轻人!还不客气,等你活着回京再说!”
过了济南府,世界忽然变了模样。
官道两旁的景象,像是一幅被水泡烂的画卷,越往南走,越触目惊心。
先是大片大片沤烂发酵的庄稼,谷穗已经发黑,泡在泥水里,散发出阵阵腐臭。
然后是村庄——不,已经不能叫村庄了,只剩下一片片露出水面的屋顶。
有些屋顶上还趴着人,远远看见钦差的队伍,便拼命挥手,喊声被风吹散,听不清喊的是什么,只听得见那种撕心裂肺的嘶哑。
刘单骑在马上,攥着缰绳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过。
他脸上没有表情,但秦可卿注意到,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嘴角微微向下撇——那是他强压情绪时的习惯。
秦可卿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的景象,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叫停了马车,跳下来,走到路边一处被水冲毁的堤坝残骸前。
那堤坝像是被巨兽咬了一口,豁开一个黑黢黢的大口子,断口处的土石散落一地。
她蹲下身,用一根树枝拨开断口处的淤泥,仔细观察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刘大人,”秦可卿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冷峻,“你过来看看。”
刘单翻身下马,走到她身边。秦可卿用树枝指着堤坝的断口处,泥土被水冲开,露出了里面的夯土层。
夯土层本该是层层叠叠、紧密结实的,但这里的夯土却松散得像豆腐渣,中间还夹杂着大量沙土和碎石。
“这是人为的。”秦可卿将树枝戳进夯土层的裂缝中,轻轻一撬,便撬下了一大块夯土,“正统的河堤夯土,应该用三七灰土——三分石灰、七分黏土,层层夯实,每层不超过三寸。但这里,石灰含量不到一成,黏土里掺了沙。这种堤坝,别说是汛期大水,就是寻常水位多泡几天,也得垮。”
她扔掉树枝,指着堤坝内侧一条几乎被淤泥掩盖的凹槽:“还有这个。这是定向挖掘的痕迹。有人在堤坝内侧引水渗透。水从导流沟渗进夯土层,从内部把堤坝泡软了,等大水一来,外压内虚,一冲就垮。”
刘单脸色越来越沉。
“你确定是人为?”他问。
秦可卿从袖中取出那本《河防一览》,翻到其中一页,递给刘单:“早年,黄河在河南兰考决口,事后勘察,发现堤坝内侧被人挖了‘鼠穴’——就是这种导流沟。那一次,是当时的河道总督与地方豪强勾结,故意毁堤,为的是骗取朝廷的修河银子。”
刘单接过那本泛黄的册子,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沉默了很久。
“天灾可治,人祸难防。”他将册子还给秦可卿,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秦姑娘,你这一路,多留神。再发现类似的痕迹,立刻告诉我。”
秦可卿点头,将册子小心收回袖中。
队伍继续前行。
午后,到了济南府长清县地界。
长清县城倒是没有被淹,但城里的景象比城外更让人心惊。
县城四门大开,城门洞里挤满了从乡下逃来的灾民,密密麻麻。
城门口设有粥棚,但粥棚前空空荡荡,连一口锅都没有,只剩下几根歪歪斜斜的木桩子。
薛蝌下了马,走到粥棚前,伸手摸了摸灶台。灶台是冷的,连一点余温都没有。
“这粥棚,几天没开火了?”薛蝌问旁边一个蹲在墙角的老汉。
那老汉抬起头,看了薛蝌一眼,眼神空洞得像是枯井:“开了……开了有三天吧。头一天,熬了一锅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第二天,县太爷说粮食不够了,就停了火。第三天,县太爷说钦差大人快到了,得把粮食留着,等钦差大人来了再放。”
薛蝌的脸色变了。
“县太爷现在在哪儿?”
老汉朝县衙方向努了努嘴:“在衙门里呢。昨儿个还要了一桌酒席,说是给钦差大人接风洗尘。”
薛蝌没有再问,只是拿出随身的账册,翻开一页,在上面记了几笔。
他走到刘单面前,将账册递过去:“刘大人,长清县的情况,和章丘那边一样,知县以‘等候钦差’为由,一粒米都没发。此外,城里的几家粮商,联合把粮价从每石八钱涨到了三两银子,翻了将近四倍。灾民买不起粮,只能扒树皮、吃观音土。沿路大人所见,至少有十几个灾民,肚子胀得像鼓一样,那是吃观音土胀死的。”
刘单接过账册,看了一眼,合上。
“长清知县,叫什么?”
“叫赵承恩。”薛蝌道,“大成五十七年进士,山东文登人。”
刘单没有再问,只是将账册还给薛蝌,道:“这些,都记下来。让锦衣卫一起送往神京。”
薛蝌点头,重新翻身上马。
他的青骢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似乎也被这压抑的气氛弄得不安。
傍晚时分,队伍在长清城南的一片高地上扎营。
高地上已经聚集了上千灾民,大多是长清附近几个村庄的幸存者。
他们用树枝和破布搭了窝棚,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
见官兵来了,灾民们纷纷缩进窝棚里,只露出一双双惊恐的眼睛,透过缝隙往外看。
效义营的兵士们开始生火做饭。
炊烟升起来,在暮色中袅袅散开,带着米粥的香气。
那香气飘到灾民营地,顿时引来了一阵骚动。
几个孩子从窝棚里钻出来,站在不远处,眼巴巴地望着那几口大锅,嘴唇翕动着,却不敢上前。
秦可卿看见了,端着一碗粥走过去,蹲下身,递给其中一个最小的孩子。
那孩子约莫五六岁,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胳膊细得能看见骨头。
他接过碗,没有立刻喝,而是转身跑回窝棚里,把碗递给了一个躺在地上的女人。
那女人想是孩子的母亲,病得连头都抬不起来,只能用嘴唇碰了碰碗沿,便示意孩子喝。
秦可卿站在窝棚外,看着这一幕,忽然转过身,快步走回了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