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钦差行辕。
刘单将一面调兵令旗和一块铜符放在案上,对薛蟠道:“薛蟠,你拿着令旗去效义营,调五百精兵,后日卯时崇文门外集结。军粮、军械、马匹,一应备齐。”
薛蟠双手接过令旗,只觉得那面巴掌大的旗子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腕发酸。
他从小经手过无数金银财物,却从来没有拿过这么重的东西。
“刘大人放心!”薛蟠将令旗小心揣入怀中,拍了拍胸脯,“五百人,一个不少,骏马长枪,盔明甲亮,后日卯时准到!”
刘单点了点头,又看向薛蝌:“薛蝌,京中物资采买的清单,你拟好了?”
薛蝌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双手呈上:“回大人,昨夜拟好了。第一批急需物资,计有:粮食五千石,麻袋两万条,铁锹三千把,铁索五百条,桐油一千斤,药材二十车。这些京城能筹到,三日内可发运。第二批物资,石料、木桩、石灰,需到山东后就地采买,京中转运太慢,耗损也大。”
刘单接过账册,一页一页翻看。
每一条细目后面,都注明了来源、价格、运输方式、预计到货时间,字迹工整,条理分明。
“好。”刘单合上账册,“就这么办。”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秦可卿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青色袄裙,外罩深蓝披风,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高髻,用一根银簪别住。
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只在腰间系了一条墨色丝绦,挂着一个小小的算袋。
那算袋是用旧绸布缝的,针脚细密,里面装着算筹和一把小巧的铜尺。
她走进来时,脚步不疾不徐,仪态从容,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干练利落。
薛蟠一见她,立刻起身让座:“秦姐姐来了!快坐快坐!”
秦可卿颔首致谢,却没有坐,而是走到案前,将袖中一卷图纸展开。
那是一张黄河山东段的水势图,约莫三尺长,两尺宽,用上好的宣纸裱成。
图上画着黄河从河南入山东,经曹州、兖州、济南,一路东流入海的河道。
每一处弯道、每一处险工、每一处堤坝,都用朱笔和墨笔分别标注,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这是我昨夜对照养父的《河防一览》和山东舆图,重新绘制的。”秦可卿指着图纸上一处用朱笔圈出的位置,“这里是曹州,决口的地方。”
刘单俯身看去,只见秦可卿在图上的标注极为详尽——决口处的河道宽度、水位落差、堤坝高度、历年汛期最高水位,甚至还有周边地势高低、水流走向的推算数据。
“你做的?”刘单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秦可卿点头:“当年养父在工部,曾参与过太上皇大成二十年黄河曹州段的堤防加固工程。他留下了当年实测的水文数据和堤基勘察记录。我昨夜对照这些数据,重新推演了一遍。”
她顿了顿,指着曹州上游的几处弯道:“黄河自河南入山东,先在铜瓦厢拐了一个大弯,又在曹州境内连拐三道急弯。水流至此,势能最猛,对堤坝的冲击力最大。决口的位置,恰好就在第三道急弯的下游——这说明,溃堤不是偶然的。”
刘单目光一凝:“你的意思是——”
“如果单是洪水冲刷,最先溃的应该是弯道顶冲处,而不是下游。”秦可卿指着图纸,“但这一次,溃决的是弯道下游的堤段。这说明,有人在堤坝上做了手脚,选了一个最不容易被察觉的位置。”
刘单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你说得对。陛下也给了我一份密报,说有人在堤防上动了手脚。”
秦可卿并不意外,只是继续指着图纸:“无论天灾还是人祸,堵堤是当务之急。决口三里,水势湍急,若按常规方法,从决口两端同时填土石,会被水流冲走大半,事倍功半。”
“那你的意思是?”
“先在上游打桩,减缓水流冲击,再在决口处沉放铁笼石。铁笼石用铁索串联,内装碎石,沉入水底,形成骨架,再填土石夯实。这是养父当年在《河防一览》中记录的‘铁笼堵决法’,曾在河南兰考用过,效果很好。”
刘单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养父秦业,在工部多少年?”
“二十三年。”秦可卿道。
“二十三年……”刘单喃喃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秦可卿身上,忽然郑重地拱了拱手,“秦姑娘,刘单今日受教了。”
秦可卿微微一怔,随即侧身避过,道:“刘大人言重了。养父一生所学,埋没在故纸堆里,才是可惜。”
薛蟠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挠了挠头道:“你们说的这些,我听得半懂不懂。不过秦姐姐,你可真厉害!我薛蟠活了这么大,头一回见到女子能懂河务的!”
秦可卿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薛蝌却若有所思地看着秦可卿,忽然问道:“秦姑娘,你方才说决口位置选在最不容易被察觉的地方——那做手脚的人,必然也懂河务?”
秦可卿点了点头:“不但懂,而且很懂。他知道黄河水势的规律,知道哪一段堤坝最容易在汛期出问题,知道怎么动手脚才能伪装成天灾。”
薛蝌与刘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这一趟山东之行,果然不是治水那么简单。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远处传来一阵阵鸽哨声,是京城养鸽人放飞的鸽子,在晨光中盘旋,翅膀扑棱棱地响着。
刘单看着秦可卿和薛蝌,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慨。
这两个人,一个是宁国府的少奶奶,一个是皇商薛家的二公子。
论身份,论地位,他们本不该在这里,不该操心什么粮食、粥厂、堤坝。
可此刻,他们站在这里,认认真真地算着每一笔账,推演着每一个细节,为的是三十万素不相识的灾民。
而朝堂上那些应该操心这些的穿着朱紫袍服的大员们,此刻正在做什么?
大约是在府里品茶赏花,盘算着怎么趁刘单不在,把追讨欠款的事拖过去。
“刘大人。”秦可卿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嗯?”
“有件事,我想提前跟你商量。”秦可卿神色认真,“灾民之中,最难安置的不是青壮劳力,也不是老人孩子。青壮劳力可以以工代赈,老人孩子可以留在粥厂。最难安置的,是那些没了家的妇人。”
刘单一怔。
“水灾过后,很多妇人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儿子,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她们不敢去粥厂抛头露面,不敢跟青壮劳力挤在一起抢粥,更不敢独自露宿荒野。”
秦可卿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低沉。
“我在《海事图志》里读到过,当年大成十五年,淮安水患,灾民中有一批寡妇,因为没有专门的安置之所,最终沦为流民,被人贩子拐卖到了江南。”
她抬起头,看着刘单:“我想在粥厂旁边,单设一处‘女棚’,专门安置孤寡妇人。由当地妇人管理,不让男子靠近。她们的吃穿用度,与粥厂一样,但住的地方,要单独隔开。”
刘单沉默了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你想得周到。这件事,你安排人来办。”
秦可卿点了点头,在图纸上又画了一个小圈,写上“女棚”二字。
薛蟠在旁边看着,忽然感慨道:“秦姐姐,你连这些都能想到,我真服了。我薛蟠以前只当你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少奶奶,今天才知道,你比外头那些当官的强多了!”
秦可卿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只是继续低头标注图纸。
薛蝌在旁边轻轻拉了拉薛蟠的袖子,低声道:“哥,别乱说话。”
薛蟠挠了挠头,讪讪地闭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