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千户亲自带人清点造册。
缇骑们将银锭一枚一枚地过秤,将田契一张一张地核对,将古董一件一件地鉴定,每一个数字都反复核对,每一笔账都记录在案。
清点从傍晚一直持续到深夜,荣国府门前点起了几十盏灯笼,将整条宁荣街照得亮如白昼。
灯笼的光映在那些银锭上,景象壮观而诡异,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到了亥时,清点终于完成。裴千户将清册呈给刘单,面色凝重,声音低沉,却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上:“刘大人,贾大人,各位大人,抄家结果已经清点完毕。现报如下——”
他顿了顿,翻开清册,念道:“一,现银及银票,共计二百三十万七千余两。二,田产,包括通州、保定、天津卫、沧州等处田庄,共计良田一万二千余亩,估值约一百五十万两。三,房产,包括京城内宅院、铺面,以及通州、保定等处外宅,共计四十七处。四,铺面及盐栈,共计一百六十间,估值约八十万两。五,古董、字画、玉器、珠宝等名贵器物,共计四百余件,其中包括荣国府库房历年丢失的器物一百二十余件,以及丢失的刘单刘大人的聘礼,均已在吴新登和赖大家中搜出,完好无损。六,放贷借据及盐业股份,涉及金额约五十万两。”
他顿了顿,报出了最后的数字,声音不高,却像一颗惊雷砸在宁荣街上,震得所有人目瞪口呆:“以上六项,合计估值约五百一十万七千余两。”
五百一十万七千余两?
宁荣街上,一片死寂。
贾政站在荣国府门前,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五百一十万七千余两——这个数字,他想都不敢想。
可这些银子,不是朝廷的,不是国库的,更不是贾家的!
而是被荣国府的管家们,一点一点地,从公中库房里,从他的眼皮子底下,从他浑然不觉的日常开销中,用各种名目、各种手段、各种伎俩,日积月累地偷出去的。
什么叫积沙成丘!
什么叫集腋成裘!
贾赦坐在一乘软轿里,被抬到了宁荣街上。
他头上依旧缠着黑缎抹额,面色依旧蜡黄,但当他看到那一排排白花花的银锭、那一箱箱田契房契、那一件件失而复得的古董玉器时,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亮得惊人,亮得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把火。
他挣扎着从软轿里站起身,扶着丫鬟的肩膀,踉踉跄跄地走到那一排财物面前,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宁荣街上回荡,震得灯笼里的烛火都在跳动。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每一个“好”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泪,“五百一十万七千余两!这些蛀虫,趴在贾家身上吸了五十年,吸出了五百一十万七千余两!老爷我活了五十多年,今日才知道,荣国府不是没有银子,而是银子都被这些蛀虫偷走了!”
他笑完了,忽然转过身,一把抓住刘单的手,死死地攥着,力气大得吓人,眼中泪光闪烁,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贤婿,你替我办了这件事,你就是我贾赦的恩人,是荣国府的恩人!这五百一十万七千余两,照规矩,一半归内帑,老爷我没有二话。但剩下的,足够还清国库欠银!贤婿,你救了贾家,我贾赦一辈子记你的恩!”
刘单扶住贾赦,正色道:“老泰山,下官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下官明日便上折子给圣上,说明情况。荣国府的亏空,有了这笔银子,便不再是问题。但老泰山,下官还有一句话,请老泰山记住——银子能追回来,人心却未必追得回来。今日锦衣卫抄了这些管事的家,明日荣国府上上下下的人心,便散了。”
贾赦听了,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而郑重:“贤婿说得对。老爷我记住了。”
抄家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京城各大勋贵府邸中,无不在议论此事。有的说荣国府是自掘坟墓,把自家管事的家抄了,日后谁还敢替贾家当差?
有的说贾赦是疯了,为了追银子不惜请锦衣卫,丢尽了国公府的脸面。
还有的说,这事背后是刘单在操盘,这个年轻状元手段狠辣,借贾府的内乱,既赚了圣眷,又赚了贾府的人情,一箭双雕。
各府勋贵在议论之余,也隐隐感到了不安,贾府的管事能贪出高达五百万两家财,自家府里的管事,难道就干净吗?
而在荣国府深处,荣庆堂的暖阁中,贾母静静地坐在罗汉榻上,手中捻着佛珠,面容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鸳鸯站在她身旁,低声将抄家的结果一一禀报,说到五百一十万七千余两的数字时,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贾母捻佛珠的手停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一颗一颗,不急不缓。
她沉默了良久,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五百一十万七千余两。老公爷在世时,常说荣国府的家底是千万之数。我原以为,那是他吹牛,是哄我开心。如今才知道,他说的竟是真的。只是这千万家底,不是藏在府里,而是藏在那些奴才的家里。”
她顿了顿,忽然问道:“赖嬷嬷那边,可知道了?”
鸳鸯低声道:“赖嬷嬷已经知道了,方才在佛堂里哭了一回,说养了个不孝子,对不住老太太。奴婢让人看着,不让她做傻事。”
贾母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几分疲惫与无奈:“赖嬷嬷跟了我五十多年,从我做姑娘时便跟着我,比亲姐妹还亲。她的儿子犯了事,我也心疼。可心疼归心疼,规矩是规矩。送她全家一程。”
她抬起头,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月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鸳鸯听:“我活了七十三岁,历经三朝,见过多少兴衰荣辱。荣国府这一劫,算是过了。但过了这一劫,还有下一劫。这家大业大,看着风光,内里却是一本烂账。今日有刘单来抄家,明日若再出问题,谁来抄第二次?”
她闭上眼睛,将佛珠重新戴回手腕上,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鸳鸯,你替我去传一句话——明日一早,请刘单来荣庆堂。老身要亲自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