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盐御史衙门的庭院里。
林如海斜倚在铺着软垫的楠木榻上,身上盖着浅青色的纱褥,脸色虽仍带着病后的苍白,却已能清晰说话,眼底也有了几分神采。
只是依旧难以遮掩眼底的愁绪。
贾雨村走了。
但是他的话音犹在耳!
刘单坐在榻边的梨花木椅上,正为林如海读着昨日收到的书信,香菱则在一旁的小几上研墨,预备着林如海有话要吩咐。
忽闻院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夹杂着管家恭敬的通传:“启禀大人,两江总督陶大人亲来探望!”
林如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刘单对视一眼。
两江总督与巡盐御史位均等者,相见坐次平行,非有要事不会轻易登门。
陶澍如今身为封疆大吏,又兼管盐政,近日正推行票盐法整顿两淮盐务,此刻突然到访,不知是为公务还是私事。
另外,贾雨村说自己中毒也有这位陶总督的参与……
“快请。”林如海示意刘单扶自己坐直些,又拢了拢衣襟。
片刻后,陶澍身着石青色常服,在管家的引领下走进庭院中。
他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眼角刻着几分风霜,虽已年过五旬,却精神矍铄,步履沉稳。
身后跟着两名随从,捧着一个朱红漆盒。
“如海兄,听闻你前些时日染病,本应早来探望,只因盐务改革事繁,耽搁至今,还望恕罪。”
陶澍走进屋,对着林如海拱手行礼,语气诚恳。
按宾主之礼,两人各再拜,分宾主坐下,随从奉上茶后便躬身退了出去。
陶澍目光落在林如海脸上,见他虽仍清瘦,却已无往日的枯槁之态,笑道:“看来兄台身子已大有好转,真是可喜可贺。前日听闻你病重,连盐务都无暇打理,我还着实担心了几日,如今两淮盐务正在整顿关键之际,你这巡盐御史可不能撂挑子啊。”
林如海拱手道谢:“多谢云汀兄挂心,托皇上洪福,托你的福,老夫已无大碍。倒是你的票盐法,推行得如何了?”
他深知陶澍此次改革盐政,是要打破纲商垄断,触及了不少盐商和官员的利益,阻力重重。
“还算顺利。”陶澍呷了口茶,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自推行票盐法以来,盐价平抑了不少,朝廷盐课也增收了数十万两。只是那些旧纲商不甘心失去垄断之利,暗中勾结了些官员阻挠,还需多费些心力。这就要以后麻烦兄台费心了。”
他话锋一转,看向一旁侍立的刘单,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这位便是刘单贤侄吧?久闻你天资聪颖,是府学的廪膳生,此番如海兄能转危为安,全靠你悉心照料,真是孝心可嘉,师徒情深,堪称佳话啊。”
刘单连忙躬身行礼:“陶大人谬赞,照料恩师本是学生分内之事,不值一提。”
陶澍摆了摆手,笑道:“贤侄不必过谦。我已打听清楚,江南乡试定在八月初九,如今只剩不到半月时间。你学业优异,此番赴考定能高中,何必因照料如海兄耽误了前程?”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
“如海兄如今身子已无大碍,府中又有丫鬟仆妇照料,贤侄只管放心赴考便是。科考乃是读书人一辈子的大事,可不能马虎。”
刘单心中一动,这是为了让自己离开?
他抬眼看向陶澍,神色恭敬却坚定:“多谢陶大人关心,只是恩师大病初愈,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且前几日刚遭人下毒,人心叵测,学生实在放心不下。乡试虽重要,但恩师的安危更为紧要,学生宁愿暂缓赴考,也需守在恩师身边,以防再遭不测。”
陶澍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了然。
他看着刘单,语气沉稳:“贤侄顾虑周全,孝心可嘉。只是你可知,如今江南盐务动荡,如海兄身处漩涡中心,你留在他身边,未必是好事。倒不如专心赴考,待金榜题名后,若能入仕,也好为如海兄分忧,为朝廷效力。”
“学生心意已决。”刘单躬身道,“恩师于我有知遇之恩,如今他身陷险境,学生岂能弃之不顾?更何况,那些下毒之人尚未完全伏法,背后牵扯甚广,学生若离开,怕是会给他们可乘之机。”
他刻意提到“背后牵扯甚广”,想试探陶澍是否知晓其中内情。
陶澍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沉吟片刻,缓缓道:“贤侄警惕性颇高,这是好事。你也知牵扯甚广,若是连本督都护不住,你又如何护得?只怕你太过谨慎,竟连我也信不过?”
他转头对随从道:“将东西取来。”
随从连忙上前,将手中的朱红漆盒奉上。
陶澍接过漆盒,放在桌上,缓缓打开。
只见里面铺着明黄绫缎,一枚玉轴圣旨静静躺在其中,开头“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六个大字赫然在目,结尾钤着“制诰之宝”的朱红大印。
“陛下旨意在此。”陶澍指着圣旨,语气郑重,“我已将如海兄遭人下毒之事密奏朝廷,皇上震怒,特下旨命我全力彻查此事,保护如海兄的安危。你想想,如海兄是朝廷的巡盐御史,是我整顿盐务的得力助手,我岂会加害我自己的左膀右臂?”
刘单目光落在圣旨上,心中却没有丝毫放松,反而警惕心更重。
陶澍作为两江总督,虽与巡盐御史平级,却分管三省军政民政,盐政只是其兼管事务之一。
如今他亲自带着圣旨前来,看似是为了自证清白,实则更像是在施压。
“陶大人奉旨保护恩师,学生感激不尽。”刘单躬身行礼,语气依旧恭敬,“只是正因事关重大,学生才更不能离开。那些下毒之人连朝廷命官都敢加害,未必会惧圣旨威严。学生留在恩师身边,也好多一个照应,万一有什么变故,也能及时应对。”
陶澍眉头微蹙,似乎没想到刘单如此固执。
他看着刘单,语气中带着几分威压:“贤侄,你若因私废公,耽误了科考,日后追究起来,不仅你自身难保,还可能连累如海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