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单略一迟疑,还是开口道:“其三,臣请带秦氏随行,协理灾民安置、后勤统筹。”
洪建帝眉头微皱:“秦氏?可是你从宁国府带走的那个秦氏?”
“正是。”刘单神色坦然,“秦氏心性缜密、心思通透,自幼研习海商航道之事,于调度统筹一道,远超寻常闺阁女子。灾民安置,琐碎繁杂,需分门别类、逐一安置,老弱妇孺需特殊照顾,青壮劳力需组织起来以工代赈。秦氏能替臣分担大半庶务。”
洪建帝沉默的时间比方才更长了些。
他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杯沿,若有所思。
“刘单,你可知朕在朝中力排众议,钦点你为钦差,已让许多人不满。你若再带一个女子赴任,朝堂上会怎么说?”
“臣知道。”刘单道,“他们会说臣放荡形骸,会弹劾臣有辱官体,会拿此事大做文章。”
“既然知道,你还要带?”
刘单抬起头,目光与洪建帝对视:“陛下,臣此去山东,一是为治水救灾,山东三十万饥民,等不起。谁有本事救他们,臣就用谁。第二,也是为查清楚,其中究竟有什么问题,有个女子也好做遮掩,至于旁人怎么说,臣不在乎,也无暇在乎。”
洪建帝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让旁边的夏守忠暗暗吃了一惊,最近很少见皇帝这样笑过。
“好一个‘不在乎’。”洪建帝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朕用你,就是看中你这一点——不管旁人说什么,你只认一个理,那就是把事情办成。”
他走到刘单面前,沉声道:“你方才所请,朕一概准了。调兵令旗与兵符,夏守忠,即刻去兵部办理。薛家兄弟,朕另下一道旨意,调他们随钦差办差。至于秦氏……”
他顿了顿,道:“朕不给她官职,她是你的人,你自己担着。”
刘单跪倒:“臣谢陛下隆恩。”
“别急着谢。”洪建帝将他扶起,声音压低了几分,“朕给你这些人,是让你去救人的。山东三十万饥民,你若救不了,提头来见。”
“臣,必不负圣恩。”
刘单出了乾清宫,雨已经停了。
棋盘街。
刘单官邸。
秦可卿正在房中翻看一本旧册子。
那是她从宁国府带来的海商航道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沿海各口岸的潮汐时辰、航道深浅、风向规律。
这些年来,她从未荒废这些学问。
每逢闲暇,便翻出来温习,在纸上推演测算。
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些学问还能派上什么用场。
只是觉得,若是丢了,实在可惜。
“少奶奶,刘大人回来了。”
秦可卿放下册子,微微一愣。
她起身整了整衣襟,道:“宝珠备茶,我马上来。”
外厅里,刘单正站着看墙上的一幅画。
画的是海天一色,远帆点点,笔墨虽不精妙,却有一种难得的开阔气象。
“老爷。”秦可卿走进来,敛衽行礼。
刘单转过身,也不寒暄,开门见山道:“秦氏,我有一事相求。”
秦可卿微微一怔。
“对妾身,老爷何必用求字?老爷请讲。”
“我奉旨赴山东治水,后日便启程。”刘单看着她,“我想请你随行,协理灾民安置、后勤统筹。”
秦可卿愣住了。
“老爷,”她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我一个女子,随钦差办差,恐怕……”
“你怕朝中有人非议?”刘单直接打断她,“你不必担心。陛下已经准了,你以钦差行辕随行幕僚的身份随行。至于旁人怎么说,我顶着。”
秦可卿沉默了片刻。
这人,把自己从宁国府里带出来,似乎就没在乎过旁人怎么说。
“好。”秦可卿道,“我随你去。”
刘单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她会答应,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她:“这是山东灾区的初步情况。你今晚先看一遍,明天就来钦差行辕,与薛家兄弟一起,把物资调度的方略拟出来。”
秦可卿接过文书,翻开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决口的位置、水势的走向、灾民的分布、各县的粮仓储备、周边的石料产地、通航的河道情况……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她抬起头,看着刘单,忽然问道:“刘大人,这些是你自己写的?”
“路上抽空写的。”刘单道,“时间仓促,未必周全,你先看着,有遗漏的明天再补。”
秦可卿没再说什么,只是将文书合上,紧紧攥在手中。
第二日一早,钦差行辕。
薛家兄弟来得比秦可卿还早。
薛蟠在花厅里踱来踱去,靴底踩在青砖上,啪啪作响。
他今日穿了件深蓝色锦缎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嵌玉腰带,却因为走得急,腰带歪了半边,他也浑然不觉。
“兄弟,你说这刘大人,真让咱们去山东?”薛蟠走到薛蝌面前,满脸兴奋,“山东那地方,我一早就想去了!那边的皮货、药材,都是好东西!要是能趁着这趟,把商路打通了……”
“哥。”薛蝌打断他,语气不紧不慢,“刘大人调咱们去,是去救灾,不是去做生意的。”
薛蝌今日穿了件月白色长衫,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账册,不紧不慢地翻着。
他比薛蟠小三岁,却比薛蟠沉稳十倍,坐在那里,像一潭静水,与薛蟠的焦躁形成鲜明对比。
“我知道是救灾!”薛蟠一挥手,“可救灾不也得买东西吗?你买粮食、买药材、买石料,那不还是跟商户打交道?”
薛蝌抬眼看了他一眼,道:“哥,你记不记得,去年咱们薛家的商队在南通州采买漕粮,有人说咱们是皇商,仗势欺人,多收了三成价?”
“那能怪我吗?”薛蟠一瞪眼,“那是那帮王八蛋故意抬价,想坑咱们!”
“是。”薛蝌淡淡道,“然后你把他们全叫到一块儿,说得他们哑口无言,最后乖乖按市价卖给了咱们。”
薛蟠得意洋洋:“那是!”
“所以,”薛蝌合上账册,“这就是刘大人调咱们去的原因。他知道咱们懂行情,不会被人坑。山东三十万灾民,每一文钱都要花在刀刃上。若换了不懂行的人去办,光是采买这一项,就不知道要被人贪墨多少。”
薛蟠这才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说呢,刘大人怎么突然想起咱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