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西暖阁,檀香沉敛、窗明几净。
较之正殿的庄严肃穆,西暖阁是帝王私密议政、斟酌人事、权衡进退的静地,规制雅致而不奢靡、简洁而不轻慢。
靠墙立着通体黑漆书格,层层叠叠摆满各省钱粮清册、盐引底簿、漕运账目、户部年终奏销卷宗,黄绫封皮叠放齐整,朱批墨迹累累,字字皆是天下财赋命脉、王朝收支根本。
窗前设紫檀御案,案上镇纸压着两淮盐政三年总账、江南追补税银明细、贪腐官吏查办底档,笔砚端正、卷宗井然,处处透着当朝洪建帝务实求精、整顿财赋的急切。
大唐制度,户部掌天下田亩、户籍、赋税、盐课、漕运、国库出纳,乃是六部财赋中枢,号称“军国钱粮之总汇”。
各省岁输地丁钱粮、盐税关税、杂项征赋,除地方存留办公、赈济备用之外,其余尽数解送入京、归入户部银库统筹支用,上供宫廷、下济百官、旁济边军、周转民生,一朝国库盈亏、社稷虚实,全系于此。
而两淮盐课又是户部财赋重中之重,官督商销、按引领盐、划界行销,垄断天下盐利,税银数额庞大、牵扯利益错综复杂,历来是朝堂朋党盘踞、勋贵插手、内外势力渗透的核心肥差,水深莫测、荆棘丛生。
林如海垂首躬身、静立阶下,清瘦身姿端正挺拔,久病初愈的面色依旧略显苍白,却风骨凛然、气度清正。
他心中早已有所预判,自己深耕江南数载,斩断官商利益链条,树敌满朝、隐患缠身,又遭慢性毒杀,早已深陷江南是非漩涡,继续留任绝非长久之计。
只是君心难测,朝堂人事调动牵扯派系平衡、新政布局,他不敢妄自揣测,唯有静候圣裁。
洪建帝抬眸,目光沉沉落在林如海身上,语气平缓却字字笃定:“爱卿,你为人忠直、为官清廉、做事踏实,追补国库亏空,功绩卓着、朝野共睹。可你须知,两淮盐场从来不是寻常地方职司,是天下财赋要害,绝非你一人之力可以彻底肃清、长治久安。”
林如海心神微凛,躬身恭谨应答:“臣愚钝,愿闻陛下圣训。臣深知前路凶险、阻力重重,只是职责在身、不敢懈怠。”
“爱卿用心了,”洪建帝微微颔首,语气愈发透彻,“你不是愚钝,是太过清正、太过勤恳、太过实心任事。你留在江南一日,便会日日直面反噬,构陷抹黑、朋党倾轧,只会接踵而至、永无止境。”
“妄图除你而后快。你以身赴险、为国除弊,日复一日,伤身、耗力、招祸,于你个人是无谓折损,于朝堂是能臣空耗,于朕是得不偿失。朕,不能亏欠爱卿太甚!”
林如海闻言心头震动,眼眶微热,躬身叩首:“臣唯尽忠职守、以身许国,从未敢计较个人安危、仕途得失。”
洪建帝看着他谦恭忠贞、死战不退的模样,心底赞许更盛,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欣慰:“朕知你忠贞、懂你勤恳、惜你才干。良臣当用之于天下,而非困之于一隅;善政当推行于四海,而非局限于江南。”
话音落下,帝王神色一肃,正式颁布人事调任圣旨:“朕今日亲定人事,升你为户部右侍郎,入值中枢、总领天下盐引、税银、漕赋三大要务,统筹全国财赋核算、规整盐法制度、梳理漕运积弊。自此脱离江南地方是非,入局六部中枢。”
一道圣谕,雷霆落地、格局大变。
此前林如海任职江南巡察御史,终究是地方巡察职司、权责有限、受制督抚、掣肘盐司,只能固守江南一地、局部除弊,处处受限、步步艰难。
如今调任户部侍郎、入局中枢,手握全国盐政、税银、漕赋统筹之权,从一方巡察之臣,跃升为朝廷财赋核心重臣,手握天下财赋命脉、执掌全国盐法改革,权限倍增、格局骤升、地位迥异。
林如海心神巨震、又惊又感,连忙整衣叩拜:“臣、臣何德何能,蒙陛下如此殊恩破格提拔!户部乃天下财赋总汇、军国命脉所系,职重责大、事务繁巨、干系深重,臣久病初愈、才疏学浅、恐难胜任,辜负圣恩!恳请陛下三思,另择贤能重臣担此大任!”
洪建帝淡淡一笑,语气笃定、不容推辞:“朕思之已久、考量再三,满朝文武,唯独你最堪此任。”
他抬手轻点御案堆叠的卷宗:“朝中户部旧臣,多承袭旧例、固守陈规、畏难避事、墨守成规,常年深陷官场积习,人人安于现状、不愿革新、不敢破局,只求安稳度日,无人敢动、无人敢改。”
“唯独你林如海,清正无私、实干敢为。你亲历地方、洞悉税银亏空根源,既有实地整治的成熟经验,又有不避权贵的刚正风骨,更有清廉自持的立身本心。朕信你,你无需自谦。”
林如海听罢,再度叩首谢恩:“臣谨遵圣谕!定当鞠躬尽瘁、夙夜勤勉,不负陛下破格提拔!”
“好。”洪建帝神色舒展、微微颔首,眼底满含期许,“朕要的便是你这份实心任事。你且记牢,入户部之后,无需顾忌旧人情面。但凡有私吞税银、勾结盐商者,无论官职高低、派系深浅,尽数据实弹劾、从严彻查,朕为你撑腰。”
洪建帝端起案上清茶、浅啜一口,话锋轻轻一转,自然而然落在刘单:“你门生刘单。此子年纪轻轻,文武兼备、智勇双全,着实难得。”
林如海闻声连忙躬身应答:“回陛下,刘单遇事冷静、思虑周全。江南盐案数次僵局困局、隐秘黑幕、贪腐嵌套,皆是他率先勘破、精准拆解;清流关死士伏击、绝境危局,亦是他舍身周旋、稳住战局、保全众人。其预判之机,远超寻常士子,确实是难得的寒门奇才。如今正在太上皇处面圣。”
“朕倒是想要看看这个奇才,爱卿,随朕去拜见太上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