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府学,沐休前一日的午后透着几分闲散。
东斋外的翠竹随风轻摇,光影在青石板上斑驳流动,生员们或聚在回廊下对弈,或独坐斋舍研读经书。
已经在府学中带了两个月的刘单正临帖练字,案上的《兰亭集序》墨迹未干,忽闻斋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吏员的通报:“刘廪生,府外有王公子求见。”
刘单放下狼毫,起身整了整蓝布襕衫,走出斋舍。
只见府学门口站着一名身着宝蓝缎袍的青年,面如傅粉,眉眼间带着几分油滑,正是王熙凤的胞兄王仁。
他身后跟着两名仆从,手中捧着精致的锦盒,见刘单出来,立刻满面堆笑地拱手:“刘兄,久仰大名!小弟王仁,今日特来拜会。”
刘单拱手回礼:“王公子客气,不知今日到访有何见教?”
“实不相瞒,”王仁凑近几步,压低声音,“小弟久闻刘兄文武双全,院试夺魁,又平叛有功,心中仰慕不已。明日府学沐休,小弟在城南醉仙楼备下薄宴,邀了几位好友作陪,特来请刘兄赏光。”
他示意仆从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方鸡血石砚台,质地温润,色泽艳丽,“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刘兄笑纳。”
刘单目光微动,已知王仁身份,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的王家子。
本来刘单不想与其深交,但是顾及扬州盐商之乱时,正式王仁父亲王子胜前来救援,如果不去,面上实在是过不去。
他拱手推辞:“公子美意,刘单心领。只是明日尚有功课要温,宴席之事,怕是不便叨扰。”
“刘兄此言差矣!”王仁连忙道,“治学需张弛有度,沐休之日正该放松。何况今日赴宴的,皆是金陵城内的才俊,还有贾家、史家、薛家三家的几位兄弟,皆是性情中人,与刘兄定能谈得来。”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暗示。
“日后刘兄参加乡试、会试,少不了要与人结交,多认识几位朋友,总归是好的。”
刘单心中思忖,如今身在金陵,虽想潜心治学,却也不能全然脱离世事。
四大家族虽有颓势,但根基深厚,浙党在江南势力庞大,今日这宴席怕是推辞不得。
他沉吟片刻,颔首道:“既如此,敢不从命?明日辰时,刘单定准时赴约。”
王仁大喜,连忙拱手:“如此甚好!明日醉仙楼三楼雅间,小弟静候刘兄大驾。”
说罢,留下砚台,带着仆从兴冲冲地离去。
次日辰时,刘单身着蓝衫方巾,独自一人前往醉仙楼。
刚到楼下,便见王仁带着几名青年等候在门口。
为首的两名青年,一人身着月白缎袍,面容俊朗,是贾家金陵一脉的贾璜。
一人身着石青缎袍,沉稳干练,是史家庶子。
其余几人,有薛家庶子薛珩,还有几位身着儒衫的青年,皆是浙党官僚的子弟,其中便有浙江按察使之子沈修远。
“刘兄来了!”王仁连忙上前迎接,引着刘单上楼,“我来为你引荐:这位是贾璜贾兄,贾府宗侄;这位是薛珩薛兄,薛家的四房公子;这位是沈修远沈兄,沈按察使的公子。”
刘单一一拱手见礼,众人也纷纷回礼。
在场几人虽出身望族,见刘单是正途廪膳生,又有功劳在身,倒也不敢过分倨傲。
雅间内陈设奢华,紫檀木桌案上摆满了珍馐佳肴,水晶杯内斟满了琥珀色的美酒。
众人分席落座,王仁举杯道:“今日能邀得刘兄前来,实乃幸事。我等敬刘兄一杯,祝刘兄学业精进,早日金榜题名!”
众人纷纷举杯,刘单也端起酒杯,谦逊道:“多谢诸位抬爱,刘单愧不敢当。今日能与诸位相聚,亦是缘分,愿与诸位共勉。”
说罢,浅酌一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沈修远放下酒杯,笑道:“刘兄,听闻你在扬州平定盐商之乱,斩杀叛贼,真是英雄了得!如今浙党在朝中多有建树,若刘兄有意,小弟愿为引荐,日后在仕途上也好有个照应。”
刘单心中一凛,浙党与楚党争斗已久,沈修远这是想拉拢自己?
他放下酒杯,温和却坚定地说:“沈兄好意,刘单感激。只是刘单出身卑微,只想潜心治学,考取功名,如今功业未成,无名小卒,岂敢奢望其他?还望沈兄见谅。”
沈修远脸上的笑容一僵,贾璜连忙打圆场:“刘兄高风亮节,令人敬佩!莫谈国事,莫谈国事,咱们只论风月,只论情谊。”
他举起酒杯,“刘兄,我敬你一杯,祝你岁考拔得头筹!”
刘单顺势举杯,化解了尴尬。
薛珩看着刘单,眼中带着几分好奇:“刘兄,听闻舍弟薛蝌的父亲病重,多亏你引荐名医才得以痊愈。舍弟时常提起你,说若非有刘兄,怕是家叔无望啊,这一杯感恩酒,刘兄必须喝!”
“薛兄过奖了。”刘单笑道,“举手之劳而已,何足挂齿。薛老先生吉人天相,痊愈乃是天意。”
宴席过半,王仁等人频频向刘单敬酒,言语间极尽拉拢之意,或许以功名,或诺以财富。
刘单始终保持着谦逊有礼的态度,敬酒不拒,却对拉拢之语巧妙回避。
宴罢,刘单婉拒了众人同游的邀请,独自返回府学。
刚到斋舍门口,便见薛蝌身着青布长衫,焦急地等候在那里。
他见刘单回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刘兄,可算等到你了!”
“薛兄弟,何事这般急切?”刘单问道。
薛蝌脸上满是感激:“家父的病已痊愈大半,今日特意让我前来,务必请刘兄明日到家中一聚,也好让家父当面致谢。”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请柬,双手递上,“这是家父亲笔书写的请柬,刘兄务必赏光。”
刘单接过请柬,推辞道:“薛兄,引荐名医只是小事,何必如此郑重?况且明日我本想留在府学温习功课,怕是不便前往。”
“刘兄,这可万万使不得!”薛蝌急道,“家父说,若不是刘兄相助,他怕是早已性命不保。你若不去,家父定会心中不安。”
他顿了顿,又道,“府学学业重要,这样,下次沐休之日如何?家中已备下薄宴,并无他人,只是家父想当面表达谢意,还望刘兄成全。”
刘单见薛蝌言辞恳切,神色焦急,自知推辞不得,沉吟片刻后只得颔首道:“既然薛兄弟盛情难却,那刘单便恭敬不如从命。下次沐休之日辰时,我定前往贵府拜访。”
薛蝌大喜,连忙躬身道谢:“多谢刘兄!到时我定在府门口等候。”
说罢,又深深一揖,才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