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金陵城。
黎明中带着几分料峭寒意。
晨雾笼罩着街巷,石板路上还凝着隔夜的露水,踩上去湿漉漉的发凉。
府试当日,通往贡院的几条街巷早已热闹起来,身着各式长衫的考生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或神色凝重地默背经义,或低声交谈着应试事宜。
薛家的乌篷马车行驶在人流中,车帘紧闭。
刘单身坐车内,一身青布长衫,手中捧着一卷《孟子》,目光却透过车帘的缝隙,警惕地观察着沿途的动静。
昨日薛信的小动作早已被他尽收眼底。
今日从薛家别院到贡院的这段路,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
“刘先生,前面就快到贡院东街的岔口了,过了这巷口,再走半里地便是贡院大门了。”
驾车的薛家仆役薛二隔着车帘喊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
这薛二是薛信的心腹,昨日深夜便得了薛信的嘱咐,一路盯着刘单,必须要亲眼盯着刘单“顺利”进入贡院。
刘单心中一动,缓缓合上书卷,应道:“知道了,慢些走,莫要冲撞了其他考生。”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眼睛却早已留意到巷口那棵老槐树下,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旁立着一位身着灰布短褂的老者,正是林家分院的管家林忠。
马车缓缓驶进岔口,这里行人渐少,两侧是高墙深院,透着几分僻静。
林忠见薛家马车到来,连忙上前两步,对着马车拱手道:“刘先生,老奴在此等候多时了。”
薛二见状,心中起疑,正要呵斥,却见刘单掀开车帘,对他沉声道:“薛二,这位是林府的老管家,有几句话要与我说,你且在此等候片刻。”
薛二虽不乐意,却也不敢违逆刘单,毕竟薛信交代过,只得嘟囔着停下马车:“先生快点,耽误了府试可就糟了。”
刘单推开车门下车,林忠立刻上前,压低声音道:“先生,一切都已备好,马车里的衣物、考篮都是全新的,绝无半点破绽。”
刘单点点头,目光扫过薛二,见他正警惕地盯着这边,便对林忠使了个眼色。
林忠会意,悄然绕到马车另一侧,趁薛二不备,突然伸出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手肘狠狠撞在他的后颈。
薛二闷哼一声,双眼一翻,便晕了过去。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过瞬息之间。
“动作快些。”
刘单低声道,转身钻进青篷马车。
车内早已备好一套月白色长衫,布料是上好的细棉,,一旁的考篮也是全新的,竹编细密,里面整齐摆放着笔墨纸砚、干粮水壶,皆是刘单之前亲自挑选备好的。
他迅速脱下身上的青布长衫,以及里衣,正是薛信动过手脚的那件,夹层里缝着小抄,换上月白色长衫,全新里衣,拿起旧考篮与换下的衣物,递给车外的林忠。
“这些东西收好,都是证据。”
“先生放心。”
林忠接过衣物考篮,又从马车里取出绳索,快速将晕过去的薛二捆了个结实,塞进薛家马车的车厢内,用被子掩盖好。
“老奴这就带他回林家别院拷问,定要让他吐出所知。”
刘单整理了一下长衫的衣襟,检查了一遍新考篮,确认无误后,对林忠道:“拷问时注意分寸,既要让他招供,又不能出人命。录下口供后,妥善保管,待我考完试,再做计较。”
“老奴明白。”林忠拱手道,“先生安心应试,林家别院那边,老奴已安排妥当,绝无外人打扰。贡院外有林安盯着,若有异常,会立刻想办法通知先生。”
刘单点点头,不再多言,登上青篷马车。
林忠将薛家马车的缰绳交给一旁等候的林家仆役,叮嘱道:“把这车赶到别院后院,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靠近。”
随后,他亲自驾车,载着刘单,朝着贡院方向驶去。
薛家马车被悄悄驶离岔口,而青篷马车则平稳地汇入前往贡院的人流中。
刘单坐在车内,闭目养神,心中却在梳理着前因后果。
薛信被盐商收买,在衣物、考篮、毛笔中都藏了小抄,目的就是要在贡院搜检时,诬陷他科场舞弊,进而牵连林如海。
如今他已换了衣物考篮,薛信的阴谋自然落空。
薛二口中的供词,只不过是个引子而已。
薛家的主母可是薛王氏,王家在金陵也是有人的!
一个书生,在薛家别院住了一晚,身上多了这些东西,被人陷害,就算是为了王家的名声,这事他们也得插手管上一管!
不多时,马车抵达贡院门前。
只见贡院朱门高耸,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威严肃穆。
朱门上方悬挂着“江南贡院”四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
贡院外,考生们排着长队,依次接受搜检,守卫的兵丁身着皂衣,手持长枪,神色严肃,气氛庄重。
“先生,到了。”林忠停下马车,低声道,“老奴这就回别院拷问,录好口供,等先生考完试便来接应。”
刘单推开车门下车,目光扫过贡院门前的景象,沉声道:“去吧,一切小心。”
他提起考篮,整理了一下长衫,迈步走向考生队伍。
林忠望着刘单的背影,直到他汇入队伍,才调转马头,朝着林家别院驶去。
此时的林家别院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内。
薛二被绑在柱子上,冷水泼面后,终于缓缓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的环境,手脚被捆得结结实实,口中塞着布条,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林忠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中拿着一根马鞭,面色沉冷:“薛二,懂得规矩吗?”
他示意身旁的仆役取下薛二口中的布条。
薛二喘了口气,眼中满是惊恐与疑惑:“林管家?你……你们想干什么?我是薛家的人,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薛家的人?”林忠冷笑一声,“你倒是说说,你奉了薛信的命令,跟着刘先生,是想干什么?”
薛二心中咯噔一下,知道事情可能败露,却仍嘴硬道:“没……没干什么啊!就是送刘先生去贡院应试,薛管家特意吩咐过,要好好照料刘先生。”
“好好照料?”林忠猛地一抽鞭子,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