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许大茂家。
许大茂像条被抽了筋的野狗,
失魂落魄地撞开自家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板门,又“砰”地一声用后背抵上。屋里没开灯,黑漆漆,冷冰冰,比他此刻的心还凉。
他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胸腔里那股被何大清当众揭穿、被邻居唾弃的羞愤和绝望,还有对沉重债务的恐惧,像无数只毒虫,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猛地想起什么,连滚带爬地扑到炕边,哆嗦着手,摸向炕席底下,又翻箱倒柜。最后,只在炕角一个破瓦罐里,倒出几枚冰冷的、面值最小的钢镚,加起来可能还不够买两个窝头。
粮食缸早就见了底,只剩下一层刮不起来的糠皮。
钱,早就被他喝酒、填补亏空折腾光了。
十块钱的债,粮店的债,像两座大山,而他手里,只有这几枚轻飘飘的、讽刺般的钢镚。
“啊,!”许大茂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嘶嚎,随即,那嘶嚎变成了无法控制的、嚎啕大哭。
他不管现在是什么时辰,不管邻居是否已经休息,他只想把这满腔的憋屈、恐惧、绝望,统统哭喊出来。
哭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像钝刀子割着破布,一声高,一声低,充满了穷途末路的悲凉。
“呜呜……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何大清!你不得好死!你们都欺负我!我没活路了呀……啊啊……”
这哭声,穿过薄薄的墙壁和寒冷的夜空,隐隐约约,飘到了中院。
……
何雨柱和何雨水正并肩往家走,快到中院时,也听到了前院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何雨水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脸上露出疑惑和一丝好奇:“哥,你听,是不是……许大茂在哭?”
何雨柱也听到了,他皱了皱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拉了妹妹一下:“管他呢。爱哭哭去。肯定是又挨了杨队长的训,或者没饭吃了。
走吧,回家,少管闲事。”
“可是……他哭得好惨啊……”何雨水还是有点不忍。
“惨?他自找的。”何雨柱哼了一声,语气硬邦邦的,“他要是不起坏心,不弄破咱家粮袋,能有今天?走,回家。爸说了,少搭理他。”
何雨水看了看哥哥的脸色,又听了听那越来越凄厉的哭声,最终还是“哦”了一声,跟着哥哥快步回家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父亲和哥哥都这么说。
……
前院的哭声,也惊动了刚下班回来、正背着手的二大爷刘海中。
他本来心情就不好,厂里不顺,家里老婆也唠叨,听见这鬼哭狼嚎,更是心烦。
他循着声音,走到许大茂家门口,听着里面那绝望的哭诉和咒骂,眉头拧成了疙瘩。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谁……谁啊?”许大茂的哭声停了,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警惕。
“我,二大爷。大茂,开门,大晚上哭什么哭?像什么话!”刘海中不耐烦地说。
门开了,许大茂红肿着眼睛,脸上涕泪横流,看见是刘海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哭得更凶了:“二大爷!二大爷您可得给我做主啊!何大清他……他不是人!他把我往死里逼啊!我……我没钱没粮,活不下去了呀!”
刘海中被他抓得胳膊生疼,又闻到他身上一股劣质酒气和馊味,厌恶地皱了皱眉,想甩开,又没甩掉。
他听许大茂颠三倒四地哭诉,无非是何大清如何“陷害”他,杨队长如何“偏袒”,他现在身无分文,债台高筑。
听着听着,刘海中心里也直冒寒气。
何大清的厉害,他是领教过的。他自己现在都夹着尾巴做人,哪还敢去触何大清的霉头?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许大茂的手背,低声道:“大茂啊,不是二大爷不帮你。可……可何大清那人,你也不是不知道。他现在……唉,连杨队长都向着他。你跟他硬顶,吃亏的是你自己。忍忍吧,啊,忍忍就过去了。”
“忍?我怎么忍啊二大爷!”许大茂哭道,“我晚饭都没着落!家里一粒米都没了!我……我饿啊!”
他说着,肚子还配合地“咕噜”叫了一声。他是真饿,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点酒,什么都没吃。
刘海中看着他这副惨相,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毕竟以前也算“盟友”。
他看了看自家方向,又看看哭得可怜的许大茂,咬了咬牙:“行了行了,别嚎了。跟我回家,让你二大娘给你弄口吃的。不过说好了,就一顿!吃完了赶紧想办法,别指望我养你!”
“哎!谢谢二大爷!谢谢二大爷!”许大茂如蒙大赦,连忙用袖子抹了把脸,跟着刘海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刘家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中院。
去刘海中家,正好要经过通往后院的月亮门。
就在路过月亮门时,走在前面的刘海中,眼角余光猛地瞥见,后院仓房门口,似乎坐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隐在门框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只有一点微弱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是在抽烟。
刘海中心里“咯噔”一下,脚步瞬间僵住,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坐姿,那隐约的轮廓……
除了何大清,还能有谁?他怎么会坐在仓库门口?
是在守夜?还是……
跟在他身后的许大茂也看见了,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叫出声,赶紧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惊恐地看着那个黑影,又看看僵住的刘海中,下意识地就想往刘海中身后缩。
仓房门口,何大清确实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披着棉袄,怀里揣着热水袋,手指间夹着一根自己卷的、快要燃尽的烟卷。
他早就听到了脚步声,也看到了刘海中二人。
但他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那两人只是两团路过的、无关紧要的空气。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自己吐出的烟雾在冰冷的夜色里迅速消散,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刘海中被何大清那全然无视的态度,看得心里更毛。
他不敢出声,更不敢上前打招呼,连忙低下头,拽了一把还在发愣的许大茂,两人像两只被惊扰的老鼠,贴着墙根,加快脚步,几乎是踮着脚尖。
悄无声息地、飞快地溜了过去,直奔前院刘家,直到拐过墙角,再也看不见仓房的方向,才敢稍稍松口气,但背脊依旧一片冰凉。
何大清听着那仓皇远去的脚步声,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露出一丝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弧度。
他掐灭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那股从仓库门缝里飘出的、粮食发酵前特有的、混合着淡淡酒曲气息的醇厚味道,似乎更清晰了。
他闭上眼睛,仿佛能“看”到缸里那些金黄的颗粒,正在微生物的作用下,悄然发生着美妙的变化。
酒坊……他在心里默默勾勒着。等这“琥珀光”成了,有了口碑,有了本钱,或许可以租个小铺面,不,就在院里,把这仓房扩一扩,正经弄起来。柱子可以跟着学,雨水也能帮着照应。
到时候,香气飘出胡同,人来人往,票子……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清冽的酒液,如何变成实实在在的财富,如何改变这个家的境遇,如何让儿女挺直腰杆……
“吱呀,”
前院刘海中家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女人尖利的、压抑着怒气的叫嚷,打断了何大清的遐想。接着是“哐当”一声,像是什么瓷器摔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是刘海中压低声音的劝解,和另一个女人不依不饶的哭骂声。
何大清皱了皱眉,没理会。
那是刘海中的家事,他没兴趣。
然而,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带着怒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竟朝着后院仓房这边来了!
月光下,一个矮胖的身影,气冲冲地走了过来,正是二大娘。她显然是从家里吵了架跑出来的,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意,眼睛也有些红。
她原本可能只是想找个地方冷静,或者去后院别处,没想到一拐过来,就看见何大清像个门神一样,坐在仓房门口,黑暗中只有一点烟头的余烬和模糊的轮廓。
二大娘吓了一跳,脚步顿住。她看着何大清,何大清也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也没动,那眼神平静得让她心里有点发毛。
她本来就在气头上,看见何大清这副“占着茅坑不拉屎”的样子,尤其是想到刚才家里因为招待许大茂那个丧门星吵架,而何大清似乎就是这一切麻烦的根源,一股邪火更是“噌”地窜了上来。
她也不怕了,上前两步,叉着腰,冲着何大清,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
“何大清!你大晚上的不睡觉,坐这儿装神弄鬼的干啥?有屋子不住,跑这儿守仓库?你琢磨啥呢?”
何大清看着她那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心里腻歪得很。
这二大娘,跟她男人刘海中一个德行,势利眼,爱搅和,还没脑子。他懒得跟她废话,更不想跟她扯上任何关系。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棉袄上的灰,就准备转身进仓库,关门,落栓,图个清静。
“哎!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二大娘见他要走,更觉得被无视了,提高嗓门喊道,“何大清!你站住!你把话说明白!你弄这仓库,搞这些乌烟瘴气的东西,到底想干啥?还搬这儿来住,你吓唬谁呢?”
“砰”的一声闷响,仓房那扇不算厚实的木门,在二大娘惊怒交加的目光和尚未出口的诘问前,被何大清干脆利落地关上了。
门栓落下,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将门外那带着寒意、猜忌和莫名怒气的世界,暂时隔绝开来。
何大清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站了一会儿,直到门外二大娘那愤愤的脚步声和低骂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院子的另一头,他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他走到那个简陋的地铺——几块木板搭在砖头上,铺着稻草和褥子,旁边,就着从高窗透进的、越来越暗淡的月光,坐了下来。
地铺冰冷,稻草的潮气透过褥子渗上来。
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只是从怀里掏出女儿给的热水袋,捂在有些发凉的小腹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抚摸着身下粗糙的褥子面。
他是不喜多言,尤其是与刘海中、二大娘这种心思多、眼界窄、又惯会搬弄是非的邻居。
跟他们,有什么可聊的?
说自己在酿酒?
说这是为了儿女前程?
说这缸里藏着老何家翻身的希望?他们听不懂,也不会信,只会觉得他何大清“不务正业”、“瞎折腾”,或者更恶毒地猜测他是不是在搞什么“投机倒把”的勾当。
既然话不投机,不如不说。
关门,落栓,图个耳根清净。
他抬起头,目光在昏暗中,准确地投向墙角那口粗陶大缸。
黑暗中,它只是一个更浓重的、沉默的轮廓,像一个忠诚的卫士,也像一个沉睡的巨人。
但何大清知道,在那层塑料布和厚厚的粮食之下,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这让他心里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
等着吧,雨水那丫头,晚点儿就该送饭来了。不知道今儿晚上做什么?这丫头,最近厨艺见长,心思也细……
这么想着,腹中竟真的传来一阵轻微的饥饿感。他笑了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养起神来。
仓库里那股子粮食发酵前特有的、醇厚中带着生涩的气息,仿佛成了最好的安神香。
……
天色彻底黑透,像一大块浸饱了墨汁的厚重绒布,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四合院。
寒风在屋瓦和枯树枝间穿梭,发出呜呜的尖啸。
但这份寒意,似乎被仓房里刚刚点燃的一小盆炭火驱散了不少。
火盆是下午何雨柱从家里搬来的,几块劣质煤球在盆里烧得半红,散发出有限但持续的热量,让仓库里的空气不再那么冰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