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水添了几次玉米,一抬头,看见父亲花白的鬓角已被汗水浸湿,紧贴在皮肤上,汗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那件半旧的棉袄后背,也洇出了一大片汗渍。
父亲拉着磨,腰背依旧挺直,但每一次发力时,肩膀和手臂的线条都绷得紧紧的,显出一种属于这个年纪的、不容忽视的吃力。
她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父亲老了。
虽然平日里总觉着父亲如山一样可靠,手段厉害,什么都能解决。
可此刻,看着父亲为了这个家,为了他们兄妹,像最普通的农夫一样,使出全身力气拉动这沉重的石磨,汗水如浆……
那种混合着心疼、愧疚和深深依赖的情绪,猛地冲垮了她的心防。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混进脚下扬起的细微粉尘里。
“爸……”她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何大清正专注地拉着磨,听到女儿带着哭腔的声音,心里一紧,手上力道不由得缓了缓。
他停下脚步,石磨也慢慢停了下来。
他喘着气,转过头,看见女儿满脸泪痕,正用袖子胡乱地擦着,眼睛红得像兔子。
“雨水,怎么了?哭啥?”何大清连忙问,语气带着不解和担忧,“是不是累了?累了就去歇着,这儿有我和你哥。”
“不……不是……”何雨水摇着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她看着父亲汗涔涔的脸,哽咽着说,“爸……我……我就是看您……太累了……您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要干这么重的活……我……我心里难受……”
何大清愣了一下,看着女儿那真心实意心疼自己的模样,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
一股暖流,混着酸涩,涌上心头,冲淡了拉磨的疲累和方才街上冲突的余怒。
他松开磨杠,走到女儿面前,用粗糙的大手,有些笨拙地抹去女儿脸上的泪,那手掌因为用力而有些发抖,却异常温暖。
“傻丫头,”何大清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豁达和宠溺,“这算什么重活?你爹我年轻的时候,比这累十倍的活都干过。
拉个磨,出点汗,不算啥。倒是你,姑娘家家的,本不该跟着干这些粗活。爹是想着,多教你点本事,将来不管到哪儿,都能立得住。
可爹也舍不得你太累。等你出了门子,到了婆家,想干点啥就干点啥,不想干就歇着。在娘家,爹还能让你多享几天福。”
这番话,朴实无华,却是一个父亲对女儿最深沉的爱护和期许。
他不求女儿有多大本事,只盼着她将来能过得好,少受点累。在娘家,他能护着,就多护着。
何雨水听着,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进父亲怀里,紧紧抱住父亲汗湿的腰。
何大清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
旁边的何雨柱看着这一幕,鼻子也有些发酸。
他默默放下磨杠,走到一边,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对妹妹更好,要更出息,让父亲和妹妹,都不用再这么辛苦。
过了一会儿,何雨水哭得差不多了,有些不好意思地从父亲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
何大清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行了,这么大姑娘了,还哭鼻子。让人笑话。赶紧的,把眼泪擦擦,接着干活。咱们早点把粉磨好,你哥还等着劲呢。”
“嗯!”何雨水用力点头,用袖子抹干净脸,重新拿起小瓢,站回到磨眼旁,眼神变得比刚才更加坚定。
“柱子,来,接着干!”何大清招呼儿子。
父子俩重新握住磨杠。“嘿!”一声发力,石磨再次“轰隆轰隆”地转动起来。这一次,节奏似乎更加沉稳,更加有力。
何雨水添玉米的动作,也越发熟练流畅。
又磨了约莫半个时辰,带来的玉米终于全部磨成了细腻的粉。
何大清直起腰,长长舒了口气,汗水已经浸透了里衣。
他看了看木盆里堆积的玉米粉,又看看旁边那袋稻壳,对何雨水说:
“雨水,差不多了。你去厨房,把昨儿的剩菜热热,简单弄点午饭。我跟你哥,把这玉米粉和稻壳拌和一下,准备上锅蒸。记住,热热就行,别弄太复杂,你也累了一上午了。”
“哎,我这就去。”何雨水应着,放下小瓢,拍了拍身上的粉尘,脚步轻快地朝厨房走去。
虽然眼睛还红着,但脸上已经重新有了光彩。
何大清和何雨柱则开始将磨好的玉米粉和准备好的干净稻壳,按着脑海中那“琥珀光”配方要求的比例,倒进一个大木盆里。
何大清用一把干净的铲子,何雨柱也挽起袖子用手,父子俩开始仔细地、反复地拌和。
金黄的玉米粉和同样金黄的稻壳混合在一起,颜色更加温暖,散发出一种更加复杂、醇厚的谷物香气。
这是酿酒的第一步,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步,拌料。
料拌得均匀,后期的发酵才能充分、彻底。
“行了,料下了,曲拌了,缸封了。接下来,就是等它自己‘睡’,慢慢‘醒’了。”何大清对站在一旁的儿子何雨柱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行家里手的笃定,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这第一步,总算是扎扎实实地迈出去了。
但他脸上的轻松只维持了一瞬。
目光扫过仓库那扇不算结实、只用一根木栓插着的薄木板门,又看了看墙上那扇用几根木条钉着、蒙了层塑料布挡风的高窗,眉头又微微蹙了起来。
这仓房,平日里堆些杂物,防个野猫野狗还行,真要防人……尤其是防那些心里揣着坏水、又知道自己在这里“捣鼓”东西的人……
“柱子,”何大清转过身,对儿子说,语气是决定了的,“今儿晚上,我睡这儿。”
“啊?”何雨柱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爸,您说啥?睡这儿?仓库?这……这哪是睡人的地方?又冷又潮,连个炕都没有!”
“打个地铺,凑合几天。”何大清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这酒缸刚封上,正是要紧的时候,不能出半点岔子。
温度、气味、密封,都得有人看着。更别说……”他顿了顿,眼神微冷,“咱们院里,不是所有人都盼着咱家好。
万一有哪个不长眼的,夜里摸过来,使点坏,撒把盐,或者把这塑料布捅个窟窿,这一缸料,可就全废了。
咱们忙活这半天,本钱也投进去了,经不起折腾。”
他说得在理,何雨柱无法反驳。
他也知道父亲指的是谁。许大茂那条疯狗,还有之前结下梁子的刘海中、阎埠贵,甚至那个一直缩着的贾张氏,谁知道会不会有人眼红使坏?
父亲这担心,不是空穴来风。
“那……那我留下看!”何雨柱立刻挺起胸膛,声音响亮,“爸,您回家睡,我年轻,火力旺,不怕冷!我守着!”
“你?”何大清看了儿子一眼,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对儿子担当的认可,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决断,“你毛手毛脚的,睡觉又沉,让你守着,我不放心。
再说了,你肩膀的伤还没好利索,这仓库夜里寒气重,别回头再添毛病。
听话,回去把你屋里我那套铺盖卷拿来,再抱床厚被子。我就在这儿,搭几块板子,将就几天。等这酒出了缸,上了甑,能见着真章了,再说。”
“爸!您都五十多了!这大冷天的睡地上,身子骨怎么受得了?”何雨柱急了,他是真担心父亲的身体。
父亲虽然看着硬朗,可毕竟年纪不轻了,这些年又操劳。
“五十多怎么了?你爹我还没老到动弹不得!”何大清眼睛一瞪,佯怒道,“让你去拿你就去拿,哪那么多废话!赶紧的,趁着天还没黑透!”
何雨柱看着父亲那张不容置辩的脸,知道再说也没用,父亲决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咬了咬牙,重重地“唉”了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家里跑去,心里又是担忧又是憋闷。
……
何大清看着儿子跑走的背影,脸上那点佯怒散去,只剩下深沉的平静。
他走到那口封好的酒缸旁,伸手,轻轻拍了拍冰冷的缸壁,仿佛在安抚一个沉睡的婴儿。
守夜,是必须的。这不仅是为了防人,更是为了“观势”。
脑海中的酿酒技艺提示,这“琥珀光”的发酵,对温度变化极为敏感,尤其是头几天,需要根据室内实际温度,微调覆盖的保温物。
交给柱子那愣小子,他不懂其中关窍,万一捂得太热或受了凉,都会影响酒质。只有自己守着,随时感知,随时调整,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这不仅仅是一缸酒,这是老何家翻身的第一步,是给柱子攒的家底,是给雨水备的嫁妆,容不得半点闪失。
别说睡几天仓库,就是再苦再累,他也得扛着。
他正思忖着,仓库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何雨柱的沉重,而是何雨水那种轻快中带着慌乱的步子。
门被猛地推开,何雨水小脸发白,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看见父亲,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爸!爸!不好了!杨……杨队长来了!带着人,在前院呢!好像在……在找许大茂!”
“杨队长?”何大清眉头一挑,心里也有些意外。杨北伐?他怎么会这个点儿来院里?还找许大茂?难道是因为昨晚欠条的事?不对,欠条是民事纠纷,还够不上公安直接上门抓人。难道……
他心思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对女儿摆摆手:“慌什么?杨队长来,自然有他的公干。许大茂是许大茂,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又没犯法。”
“可是……我听说,好像是为了粮店的事……”何雨水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紧张,“说许大茂破坏别人财物什么的……”
粮店?何大清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想到了早上那袋被污损的高粱米,还有粮店伙计的指认。难道陈胖子那个滑头,真的去报案了?还惊动了杨北伐?这效率倒是够快的。
他原本不想掺和,觉得许大茂是自作自受,自有公家处理。
但转念一想,杨北伐既然来了,又涉及早上的事,自己作为“苦主”之一,于情于理,似乎也该露个面,至少表明态度。
“走,雨水,跟我去前院看看。”何大清对女儿说,抬脚往外走,“别慌,没事。”
父女俩来到前院。
果然,月亮门那边围了不少人,都是被惊动的邻居,远远地看着,小声议论着。人群中央,站着身穿笔挺制服、脸色严肃的杨北伐,还有两个年轻人。
许大茂耷拉着脑袋,脸色惨白如纸,站在自家门口,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陈胖子粮店的老板也在,正指着许大茂,对杨北伐激动地说着什么,唾沫星子横飞。
看见何大清过来,杨北伐目光转了过来,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陈胖子也像看到了救星,连忙对杨北伐说:“杨队长,您看,何师傅也来了!他能证明!今天早上,就是许大茂,故意弄破了给何师傅家送粮的袋子,导致粮食被污损!何师傅可以作证!”
许大茂猛地抬起头,怨毒地瞪了陈胖子一眼,又飞快地瞟了何大清一下,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哀求,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
杨北伐看向何大清,公事公办地问:“何大清同志,粮店陈老板反映的情况,你是否了解?今天早上,你家购买的粮食,在运输途中,是否被人为破坏?”
何大清上前一步,神色平静,语气也平和:“杨队长,粮食袋子破了,粮食洒了混了土,这是事实。粮店伙计送粮来时发现的。至于是不是人为破坏,是谁破坏的,我没有亲眼看见,不敢乱说。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淡淡地扫过面如死灰的许大茂,“早上我家的粮食出了问题,我去粮店理论,粮店伙计回忆,送粮路上只遇到过许大茂同志,他还靠近了粮车。后来,我在胡同口遇见许大茂同志,他言语挑衅,还想动手,被我制止了。
这些,街坊邻居很多人都看见了。具体怎么回事,我相信杨队长会调查清楚。”
他这番话,说得不偏不倚,既陈述了事实,又点出了许大茂的可疑和冲突,把判断权交给了杨北伐,显得既配合调查,又不落井下石,保持了风度。
杨北伐听完,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