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沈洛青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中的不甘与嫌弃,语气带着几分勉强,淡淡开口:“既然二位执事都这般说,那便依此定夺。”
“江伐,入我地玄门门下。”
一句话,尘埃落定。
话虽如此,
可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沈洛青语气中的敷衍与轻视。
周泰,刘莽二人神色复杂,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江伐,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靠着上等根骨被优先争抢,而战力远超他们的江伐,却沦为各方推诿,最后被勉强收留的弃子。
队列前方,江伐静静伫立。
自始至终,他都面色平静。
只有自家人才清楚自家事,
下等根骨又怎样?
身负天道酬勤天赋的自己,至多也就是进境快慢的区别,突破先天问题应该不大。
至于拜入哪派对他来说也无关紧要,只要有机会得到先天以上的功法就行。
而沈洛青显然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谈。
她淡淡道:“名额既然已经确定,那便这样吧。”
曹封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剩余四人:“方朝,石开山,霍青,烈惊云,你们随我入天刀谷。”
陈冲也对着身后的秦煊和顾轻烟也说道:“时间不早了,我们现在就动身前往青阳府。”
话音落下,三派接引事宜彻底尘埃落定。
秦煊,顾轻烟躬身行礼,默然站到火云派陈冲身后。
周泰,刘莽,江伐三人上前几步,垂首立于地玄门沈洛青身侧。
方朝四人则快步上前,恭立在曹封身旁。
九名青山县最顶尖的年轻武者,自此分属三派,前路殊途。
陈冲抬手一挥,朗声道:“收拾妥当,即刻启程,奔赴青阳府!”
九名年轻人齐齐应声。
制式不同的六辆马车早已停在了长街一侧。
火云派赤红流苏,地玄门青纹车帘,天刀谷墨黑鞍辔,泾渭分明,阵仗远超世俗气派。
周围围观的百姓,武馆弟子纷纷退让开来,目光艳羡地望着即将远赴府城的一众少年。
赵重,水清浅,烈长空等武馆师长齐齐上前,为门下弟子送别。
水清浅拉住顾轻烟,细细叮嘱再三,言语间满是不舍与期许。
刘莽,周泰也对着各自长辈躬身拜别。
赵重同样来到江伐,秦煊身前。
二人齐齐躬身行礼:“师父。”
秋风卷着落叶掠过青石长街,吹散了夏日的燥热,也吹起了离别的萧瑟。
赵重望着眼前两个他亲手教出来的弟子,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言语叮嘱道:
“此去青阳府,天高路远,再无青山县的安稳顺遂,府城三派卧虎藏龙,天才如雨,强者如云,不比县城小打小闹,你们切记,谨言慎行,藏锋守拙。”
他先是看向秦煊,语气温和却严肃:“你天资不俗,心性沉稳,是三派争抢的苗子,入了火云派,切莫恃才傲物,虚心求学,夯实根基,潜心打磨武道,你的前路,必然一片坦荡。”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秦煊躬身应下,神色恭敬。
叮嘱完秦煊,赵重转头,目光牢牢落在江伐身上,眼神要复杂许多。
他当然知道陈冲他们说的是事实,可作为朝夕相处,亲眼看着江伐靠着自己一步步从底层走到现在,他现在已经不信什么根骨能定终身。
“江伐。”
赵重压低了嗓音,避开周遭众人的耳目,只让师徒二人能听清。
“旁人对你的看法,你不必放在心上,武道之路,天资固然重要,可恒心,毅力,机缘,心性同样不可或缺,你一路能走到现在,早已证明你与其他人有所不同。”
江伐抬眸:“弟子明白。”
“你入地玄门,不比火云派,天刀谷。”
赵重继续叮嘱:“沈洛青今日态度敷衍,已然摆明不会重点栽培你,地玄门资源有限,优先上等根骨弟子,你到了门派之中,必然会遭受冷落,偏见,甚至排挤。”
“但你切记,不争一时之气,不逞一时之勇,踏踏实实修炼,稳固修为,为师相信,是金子总会发光。”
“弟子谨记。”
赵重深深看他一眼,话锋忽然一转:“除此之外,为师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与你说。”
江伐心神微凝。
赵重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封素色信封,信口还没用火漆封固,显然是刚刚备好。
他将信件郑重递到江伐手中,解释道:“你有个师兄,名叫韩峥,比你早几年入馆,在上上届青山武会之时夺得第三。”
他轻声说道:“后来他入了地玄门,起初两年还有书信往来,逢年过节也托人捎些府城的丹药回来,可近三年音讯渐少,只说是入了内门,事务繁忙,让为师不必挂念。”
江伐接过信件。
“我只零星听过府城传来的只言片语,他凭借一己之力,硬生生从一众外门弟子中脱颖而出,三年突破化劲,四年通过内门考核,如今已是地玄门正经内门弟子,在门派之内,已然站稳了脚跟。”
赵重看着那封信,眼底浮起一丝少见的怅然:“你到了地玄门,找个机会去寻他,他若还在门中,见信如见人,多少能照拂你一二。”
江伐将信件郑重收好:“弟子记下了。”
赵重又想了想,补充道:“你韩峥师兄,性子有些孤癖,话不多,可心性不坏,他若肯帮你,你在地玄门之内能少走许多弯路,若他……若他有什么变故,你也别强求,凡事多靠自己。”
“弟子明白。”
“你不用担心家里,为师会帮你照看好他们,去吧。”
赵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退后两步,朝他挥了挥手。
江伐见状,对赵重露出一个感激的眼神,郑重一拜。
随后才朝地玄门的马车走去。
路过天刀谷马车时却被烈惊云叫住,
烈惊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可犹豫了半天,最终只憋出一句:“江兄,后会有期。”
他原本是想说些感谢的话的,但又感觉如此太过敷衍。
王家之乱时他和方朝几人都在地牢中关了几天,要不是江伐,他们现在也不能安然无恙的出现在这里。
江伐朝他拱了拱手。
石开山倒是瓮声瓮气地咧嘴一笑,豪爽道:“江兄弟,大恩不言谢,有机会来天刀谷找我,咱俩不醉不归!”
江伐失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秦煊跟依依不舍的宋婉告别之后,忽然在前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江伐,郑重抱拳:“江师弟,保重。”
江伐同样抱拳:“秦师兄也是。”
秦煊点头,快步走向火云派的赤红马车。
顾轻烟已经先上了车,正掀起车帘朝外张望,见秦煊过来,朝他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他,落在江伐身上,点头致意之后,对他挥了挥手,算是无声告别。
江伐会意,同样轻抬手臂朝她挥了挥,直到她放下车帘,才最后来到徐峰赵川唐锦儿三人跟前。
徐峰上前一步,肥厚的巴掌在江伐肩头重重一拍,咧着嘴笑道:“江伐,你小子到了地玄门可别光顾着练功,该吃吃该喝喝,别跟以前似的,过得跟个苦行僧一样,等老子在镖局混出名堂了,去府城找你喝酒!”
赵川也笑着说道:“徐胖子说的没错,我嘴笨,就说一句,此去珍重,来日方长,咱哥几个江湖再见!”
江伐朝两人点了点头,目光最后落在唐锦儿身上。
小丫头站在徐峰和赵川身后,两只手攥着衣角,低着头,嘴唇抿了又抿,憋了半天,才抬起脸来。
她眼圈红红的:“江师兄,你答应过我的,到了那边安顿下来就写信回来,可不许骗人。”
江伐看着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我会的,你以后要好好练功,别偷懒。”
唐锦儿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没兜住,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她赶紧低头去擦,嘴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江伐收回手,不再耽搁,转身大步朝地玄门的青纹马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