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天斗皇家学院那天是个晴天。
白剑尘送到城门口就停了步,银白色的长发在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光。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白色玉牌递给独孤蟾,玉牌正面刻着一柄剑,背面刻着一朵云。
“拿着。以后若遇到武魂殿的人纠缠,亮这个牌子。他们不敢动你。”
独孤蟾接过玉牌揣进怀里,想开口问什么,白剑尘已经转身走了。青灰色的身影在城门外的人流中几个闪落便消失不见,像一片被风吹散的云。
五人回到学院的时候正值午后,训练场那边传来熟悉的魂力波动和人声喧嚣。詹兆一进校门就直奔食堂,徐青青回宿舍补觉,独孤雁拽着独孤蟾去教务处销了假,叶泠泠抱着药篓去了蒋老头的毒理教室。
蒋老头看到玉髓冰芝的时候手都抖了。他捧着那株莹白的芝草在灯下看了又看,三重芝盖完整无缺,芝柄中的金色地脉粗壮饱满,年份比他预想的还要足。他转头看着叶泠泠,浑浊的眼睛里罕见地露出一点笑意。
“明天开始炼化。三天之内别出毒理教室的门,我亲自给你护法。”
叶泠泠点头,安安静静地在教室角落盘膝坐下,九心海棠武魂浮出掌心。十三片白色花瓣朝着玉髓冰芝的方向微微张开,花蕊的金光与芝柄中的金脉遥相呼应,像是两件同源灵物在彼此确认。
接下来的三天,毒理教室的门一直关着。
独孤蟾每天傍晚会去门口站一会儿,隔着门板能感知到里面翻涌的魂力波动。第一天平稳安静,第二天夜里忽然剧烈地翻涌了一整夜,第三天清晨才重新归于平缓。第四天早上门开了,蒋老头先走出来,花白头发乱得像鸡窝,眼底挂着两个黑眼圈,但表情是松快的。
叶泠泠跟在后面。她的九心海棠武魂浮在肩头,十三片花瓣变成了十八片,每一片都比从前大了一圈,花瓣边缘的金边从细线扩成了半指宽的金色纹路。花蕊完全转为纯金色,比从前亮了好几倍,远远看去像掌心里托着一颗小太阳。
蒋老头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冲独孤蟾摆了摆手:“成了。九心玄棠,大陆上已知的第二株。第一株是当年九心海棠的初代祖师,距今三百多年了。”
独孤蟾看着叶泠泠掌心里的玄棠花,那十八片花瓣的金边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叶泠泠冲他笑了一下,白净的脸上多了一层从前没有的从容。
“多谢你带我去寒渊。”
“谢什么。”独孤蟾伸手拍了拍她肩头,“走吧,去训练场试试新武魂的效果。詹兆今天被徐青青揍了一上午,正需要有人给他治。”
日子重新回到正轨。独孤蟾的第四魂环在猎魂之后又磨合了半个月,魂力稳稳地迈进了三十五级。腐沼毒铠的自我修复能力在持续训练中越来越熟练,配合赤蝎毒甲的叠加使用,他的防御力在同级魂师里几乎无人能破。万毒噬空的领域范围扩到了八丈,金线的释放速度在暗器手法的加持下快到连徐青青都难以完全闪避。
入冬后第一场雪落下来的那天,独孤蟾收到了独孤博的信。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沈鹤调走了,武魂殿在天斗城的人撤了大半。白剑尘那家伙我打听过了,可信。你要回蛇冢就去,带上雁雁。别一个人。”
末尾一如既往没有落款,但这次多了一行极小的字:“酒留着。等你回来。”
独孤蟾把信折好放进枕下暗格,从床底下拖出行囊开始收拾。蛇冢他是一定要回去的。那片鳞甲在他胸口贴了快一年,热脉冲的节奏始终没停过,那座山腹深处有东西在等他。
出发那天詹兆和徐青青来送行。詹兆往他包里塞了两包肉干,徐青青丢过来一枚淬毒的袖箭:“路上用。别死。”
独孤雁背着包袱从宿舍出来的时候,碧绿的眼睛里带着那种熟悉的跃跃欲试的光。她腰间的短刃新淬了一遍毒,袖口里多了两枚独孤博托人捎来的碧磷蛇毒飞镖,浑身收拾得利利索索。
姐弟二人出了天斗城东门,一路向南。官道上行人稀少,冬日的白杨树光秃秃地立在路两旁,枝桠在寒风里咔咔作响。走了六天之后落日森林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冰火两仪眼的七彩水雾在远处山谷间升腾着,像一盏永远亮着的灯。
他们先回了山洞。独孤博坐在石凳上看书,碧绿的眼瞳扫了一眼两个风尘仆仆的少年,放下书站起来从洞里拿了两件厚实的兽皮斗篷出来一人丢了一件。
“穿着。蛇冢比你们上次去的时候更冷了。”
独孤蟾把斗篷裹上,蹲在火堆边烤了会儿手。独孤博坐在旁边沉默了一阵,忽然开口:“白剑尘跟你说了多少?”
“说了血蟾族的事。说了我是从九毒血蟾的幼卵里孵出来的。说师父早就知道。”
独孤博翻书的手停了一息,然后继续翻过去:“知道了就行。别的没什么好说的。”
“师父。”独孤蟾偏头看着他。火光照在独孤博瘦削的侧脸上,碧绿的眼瞳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当年那个散修把卵托付给你的时候,你知道孵出来的是什么吗?”
独孤博沉默了很长时间。火光噼啪响了两声,碧磷蛇老伙计从暖石上抬起头来看了主人一眼。
“知道。”独孤博合上书,目光落在远处的冰火两仪眼上,“那散修是我年轻时游历大陆遇见的,姓白,跟白剑尘沾亲。他带着一颗幼卵被武魂殿追杀,逃到落日森林时已经不行了。临死前把卵交给我,说‘养在毒眼边上,等它自己破壳。里面是血蟾族最后一条命’。”
独孤蟾攥着兽皮斗篷的边缘,指尖微微发白。
“我把卵放在冰火两仪眼旁边的毒眼里养了三年,它才破壳。”独孤博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破壳之后是一个婴儿,浑身血红,背上九颗毒囊。我抱回来养了两年,你一直发高烧,毒血不受控制地往外溢。我带你去冰火两仪眼淬体那天,本来只是想试试能不能压住你的毒。”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独孤蟾一眼,碧绿的眼瞳里浮着一层极淡的温和。
“结果你活下来了。比我想的命硬。”
独孤蟾低着头看着火堆,鼻子有点酸。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回去,抬起头来咧嘴笑了一下:“那师父你当年捡我的时候岂不是亏大了?养了个赔钱货。”
独孤博嗤了一声,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知道就好。所以酒别忘了。”
独孤雁蹲在旁边啃着干饼看这一老一小斗嘴,碧绿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第二天清晨三人出发进蛇冢。独孤博走在最前面,独孤蟾和独孤雁跟在后面,沿着那条走熟了的路切入落日森林腹地。蛇冢入口的石缝还在,崖壁上的藤蔓比上次来时更密了,将入口遮了大半。
独孤博在石缝前停住脚步,转头看着独孤蟾:“这次我不进去。里面的东西认你,不认我。你自己带雁雁进去,小心。”
独孤蟾冲师父点了点头,侧身挤进了石缝。独孤雁紧随其后。石缝里的路径和上次一样窄而深,但这次走起来顺畅了许多。独孤蟾体内的第四魂环在黑暗中泛着沉稳的紫色光芒,腐沼毒铠自行覆盖了全身,赤红与墨绿交织的甲壳在狭窄的石壁上摩擦出细碎的火星。
石缝尽头那片地下山腹重新出现在眼前。穹顶上的紫色毒晶簇依旧亮着幽暗的光芒,把整座地宫照成一片沉静的紫。潭水安安静静的,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满壁的晶光。
独孤蟾站在潭边,把掌心里的半片鳞甲取出来放在水面上。鳞甲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碧光缓缓流转,九道弧线纹路的光芒逐渐亮起来。
然后潭水无声地分开了一条路。
水面从潭心到岸边裂开一道窄窄的缝隙,露出水底一道墨绿色的石阶,往下延伸入黑暗深处。石阶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碧光,跟鳞甲的光芒一模一样。
独孤蟾蹲下来把鳞甲收回掌心,回头看了独孤雁一眼。独孤雁冲他点了点头,碧磷蛇武魂盘在肩头吐着信子。
他踏入那道裂开的水路,沿着石阶往下走。独孤雁紧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石阶两旁的潭水被无形的力量维持着壁立如墙,透过水面能看到水中漂浮着细密的碧色光点,像无数萤火虫困在冰里。
石阶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穹顶很低,四壁覆着厚厚的碧绿色苔藓,苔藓中间嵌着一颗拳头大的碧色晶石,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石室正中央的地面上有一个浅坑,坑里残留着几片碎裂的蛋壳。蛋壳通体墨绿,内壁泛着暗金色的光泽,碎裂的边缘已经风化了,但壳上依稀能辨认出九道弧线纹路。
九毒血蟾的卵壳。他出生的地方。
独孤蟾蹲下来,把手伸进浅坑里。指尖触到蛋壳碎片的瞬间,一道极淡的碧光从碎片上升起来,绕着他的手腕转了一圈,然后轻轻没入他的皮肤。他的血蛤蟆武魂自行浮出,九颗琥珀金毒囊一齐亮了一瞬,像是回应某种古老的呼唤。
石室四壁的碧光苔藓同时亮起来,将整间石室照得通明。独孤雁站在石阶口,碧绿的眼睛扫了一圈石室的角落,忽然指着浅坑旁边的一处石壁:“那里有字。”
独孤蟾凑过去看。石壁上刻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迹,像是用指甲刻的,笔画深浅不一,但能辨认出内容。
“九毒血蟾,承吾血脉。金纹满九道者,可入此室。吾魂已散,吾血未绝。留此卵壳与本源残鳞,待汝来取。血蟾族仇,不报亦可。活下去。”
没有署名。但字迹末尾印着一枚浅浅的爪印,九指,和血蛤蟆的前掌一模一样。
独孤蟾蹲在石壁前看了很久。石室很静,静得能听见潭水在壁外缓慢流动的细微声响。他伸出手指在那枚爪印上按了一下,指尖传来一阵极轻的暖意,顺着经脉流入体内,融进了血蛤蟆武魂深处。
九颗琥珀金毒囊同时亮了一下,又安静地暗下去。
他站起来,把那几片蛋壳碎片收进玉盒里,贴着胸口放好。石室四壁的碧光渐渐暗下去,恢复了原本幽暗的苔藓光泽。潭水壁重新合拢,将石阶和石室一同沉入水底。
独孤蟾站在潭边,掌心的鳞甲已经彻底凉了。九道弧线纹路的光芒彻底暗去,热脉冲的节奏停了。那片鳞甲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像一枚再普通不过的碧色玉片。
他把鳞甲收好,转头看向独孤雁。
“走吧。回家。”
独孤雁走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把他肩头沾的一片碧色苔藓拍掉。两个少年沿着原路返回,石缝外独孤博负手站在崖壁前等着,碧绿的眼瞳看见两人完好无损地钻出来时微微眯了一下。
“拿到了?”
“拿到了。”独孤蟾拍了拍胸口那个装着蛋壳碎片的玉盒。
独孤博没再多问,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他偏头看了徒弟一眼,少年的脸上有一种从前没有的沉静,像一条河终于流进了自己的河道,不再四处乱撞。
他收回目光,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
“回去给你炖药膳。”
“师父你上次炖的苦死了。”
“苦才补。”
独孤雁在后面捂着嘴笑,碧磷蛇老伙计从独孤博的斗篷里探出脑袋来冲姐弟俩吐了吐信子。三人的身影在落日森林的密林中渐行渐远,冰火两仪眼的七彩流光从山谷那头漫过来,铺满了整片林地。
蛇冢在身后沉入地底深处,安安静静的,像一座完成了使命的旧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