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浪坐进那把旧椅子时，椅背轻轻响了一声。
昨天走位时还没觉得，今天灯光架好，镜头推到面前，房间里那些不起眼的东西忽然都有了用处。
桌角压着几张招聘广告，墙边堆着没拆完的纸箱，床头挂了一件洗过却没完全晾干的衣服。
他穿着那件旧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袋口磨得有些起毛，里面装着林见清的简历。
周冬雨坐在床沿，正在翻一本杂志，听见导演叫人准备，便将杂志合上，放回指定的位置。
今天拍的是一场租屋里的生活戏。
林见清出去找工作，结果并不顺利。小晓则刚找到一个试工的机会，对方要求穿黑色的鞋，她看中了一双，想回来和他商量。
钱不算特别多，却是两人眼下需要掂量的一笔开销。
戏里没有摔东西，也没有谁大声指责谁。真正别扭的地方，是一个人不愿意承认自己受了挫，另一个人看出了他的情绪，却误以为自己已经成了负担。
导演站在门边，确认了一遍两人的位置。
“先走一条，别急着把情绪顶上去。”
白浪点头，拿着文件袋退到门外。
场记板落下，屋里安静下来。
他推门进去，先把文件袋放到桌上，再伸手脱外套。动作做到一半，袖口被椅背挂住，他低头解开，顺手将衣服搭了上去。
周冬雨抬起头。
“回来了？”
“嗯。”
“怎么样？”
白浪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才回答：“让等消息。”
“什么时候？”
“没说。”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低头将手里的杂志翻过一页。
白浪坐下来，把文件袋往桌子里面推了推。露在外面的简历被压到招聘广告下面，最上方那一行姓名很快也看不见了。
屋里停了几秒。
周冬雨合上杂志。
“我今天去那家店了，让明天过去试试。”
“挺好。”
“不过得穿黑鞋，我那双不行。”
白浪低头看向她脚上的鞋。
她把脚往床边收了一点，像是在替那双鞋解释。
“说是不统一。”
“那就买。”
他说完，伸手去拿桌上的招聘广告，目光落在上面，却没有立即翻动。
周冬雨看着他。
“我下午看了一双，二百多。”
“嗯。”
“你先别急着答应，我就是想问问……”
“你不是已经看好了吗？”
这句话出口，房间里的节奏忽然停住。
周冬雨原本朝着他的身体慢慢转回去，手指在杂志边缘捏了一下。
“我还没买。”
白浪抬起头，看见她的反应，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头去摸口袋。
“我没说不让你买。”
“那算了，我再找找。”
她将杂志放回床头，起身去拿挂着的衣服。那衣服还潮着，她摸过袖口，又重新挂好，没再回头。
“停。”
导演走进来，没有立即说哪里不对，先让两人一起去看回放。
屏幕里的房间显得更小。
白浪坐在桌边，周冬雨起身以后，两人之间多出了一把空椅子。明明谁都没有走远，视线却已经碰不到一起。
导演将画面停在白浪低头摸口袋的地方。
“前面可以。这里你补得稍微快了一点。”
白浪看着屏幕。
“怕她误会？”
“对。但林见清现在也别扭，他刚从外面回来，还没缓过来。知道自己说得不好听，想补，又拉不下脸马上解释。”
导演往前拖了几秒。
“你听完她那句‘我还没买’，先把话听进去。后面的动作别急着接。”
白浪点点头。
他刚才知道下一步要拿钱，所以台词一落，手便跟着走了。事情做得没错，反应却提前了一点。
周冬雨站在旁边，看完后问了一句：“那我起身的时候再慢一点？”
“不用，就按刚才的。你已经不想跟他说了。”
两个人回到屋里。
场务将文件袋和杯子恢复原位，白浪站在门口等着，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简历。
准备试镜时，他花了不少时间想人物受挫是什么状态。真正坐进这个房间，旁边有人问他“怎么样”，反而不需要再刻意摆出多疲惫的样子。
只要不想回答，那杯水就能喝得比平时慢。
第二条重新开始。
周冬雨问到鞋，他依旧低头看了一眼，只是这次没有马上接着往下演。
“我还没买。”
她说完这句话，白浪抬头看过去。
周冬雨没有等他回应，已经把杂志合上，准备起身。
他攥着招聘广告的手松了一点，视线从她脸上落到那双鞋，又移回来。
“我没说不买。”
声音比上一遍低，也没有急着解释更多。
周冬雨站在床边，没有坐回去。
白浪伸手摸出钱包，翻开，看了看里面的钱，抽出几张，放到桌上。
“明天不是要去吗？”
她的目光在钱上停了一下。
“你留着吧。”
白浪抬起眼，周冬雨已经转身去拿那件衣服。
他看着她摸过袖口，又把衣服挂回去，手指碰到桌上的钱，停了一会儿，最后将钱推到她放水杯的位置。
这一回，导演没有马上叫停。
白浪重新拿起招聘广告，看过两行，目光又落回桌子另一边。
“过。”
声音响起，周冬雨先转过身，呼出一口气。
白浪也放下手里的纸，靠回椅背。
刚才那点难以开口的别扭还没完全散掉，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钱，过了片刻才站起来。
补近景的时候，两人又把后半段走了几遍。
镜头换了位置，情绪却得接在同一个地方。白浪不仅要记得手里的东西放在哪儿，还要记得上一条看向对方时，话究竟说到了哪里。
等这一组拍完，他才真正松下肩膀。
周冬雨接过助理递来的水，坐在旁边，朝他看了一眼。
“刚才是不是很想把我叫回来？”
“有一点。”
“但又觉得自己已经拿钱了？”
白浪笑着点头。
“对，事不是解决了吗。”
“鞋解决了，人还生气呢。”
她说完也笑了。
白浪重新看了一遍剧本上的那几句对话。台词并不长，之前读的时候，他更在意林见清求职失败以后的挫败感，今天和对手接起来，才觉得后面的难堪同样重要。
他想帮忙，又怕自己的窘迫被看得太清楚。
导演从监视器后面走过来，让两人准备下一组镜头，顺手指了指桌上的文件袋。
“后面继续留着，不用特意拍它。人回来了，工作还没着落，这个东西在那儿就够了。”
工作人员应声去做准备。
白浪回到位置上，听见周冬雨在旁边问：“等会儿还是坐这儿？”
“嗯，我进去拿包。”
“那我不让你了。”
“别把路全堵死就行。”
两个人笑了一下，又各自低头看起接下来的内容。
下午的拍摄继续往前走。
有的镜头很快，有的需要等灯光重新调整。白浪渐渐不再惦记自己刚才某一下是不是做得足够好，更多时候是在等对方说话，或者听导演确认下一组从哪里接。
直到统筹过来提醒当天的安排快结束，他才发现手机已经放在包里很久了。
回酒店的路上，白浪看见那扎发来的几条消息。
一张是活动现场的照片。
她穿着已经搭配好的衣服，头发重新做过，站在背景板前，和昨天早上缩在被子里拉着他不肯松手的人，像是隔着两套完全不同的生活。
后面还有一句。
“今天结束得比预计早一点。”
白浪回她：“我也刚走。”
“第一天怎么样？”
“拍完一场，刚才还在补镜头。”
那扎很快拨来电话。
白浪接起来，听见她那边有人说话，便先问：“还没回酒店？”
“到了，助理刚把明天要确认的东西送过来。”
“那你先忙。”
“已经看完了，我把两处要求发回去就行。”
键盘声响了几下，她才重新开口。
“好了，你说。”
白浪将今天那场戏简单讲了一遍。
那扎听到买鞋的地方，忍不住问：“不是要去工作才买吗，他怎么还不高兴？”
“他也不是不想让她买，就是自己没找到工作，别人问一句，都觉得在问他怎么还没找到。”
“那她又没做错。”
“所以最后他想补。”
“直接说一句刚才心情不好，不就行了？”
白浪笑了一下。
“他能这么说，后面可能就没那么多事了。”
那扎也跟着笑，随后又认真想了想。
“不过有的人确实这样。明明不是冲你来的，说出来的话又特别像。”
白浪应了一声。
车窗外的灯一盏盏向后退，他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今天那场戏离自己远了一些。
电话里那扎的声音很清楚。她说起下午一套衣服临时需要调整，原本准备好的拍摄顺序也跟着改了，好在最后都完成了。
白浪听完，问她明天还有多少工作。
“上午补几组物料，结束就走。”
“航班没改？”
“没改，还是昨天发你的那班。”
“我等会儿拿到通告，看看明天什么时候结束。”
那扎顿了一下。
“你不用为了接我请假。”
“没准备请，先看安排。”
“行。去不了就告诉我，我自己回酒店。”
她说得很自然，没有把接机变成他必须完成的事。白浪听着，笑了一下。
“知道，你又不会走丢。”
“那也说不准，酒店才住了一晚。”
“地址给你存好了。”
“我知道。”
她故意停了一下，又补充：“就是提醒你，我快回来了。”
白浪看向窗外，嘴角扬起来。
“记着呢。”
回到房间，白浪先放好东西，洗了把脸。
桌上的剧本还停在昨晚翻过的地方。他拉开椅子坐下，拿笔在今天拍过的那一场旁边记了几个字。
没有写太多分析，只记住了导演提醒的位置，以及自己第二遍听见那句台词时的反应。
手机亮起，明天的通告发了过来。
他的戏集中在白天，下午仍有几组需要配合的镜头。能不能按预计时间结束，暂时还说不准。
白浪对照那扎的航班看了一遍，将手机拿起来。
“明天白天都有戏，下午结束得早，我就去接你。要是拖晚了，提前告诉你。”
那扎很快回复。
“好，别赶。”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房间里还有水果，你记得吃。”
白浪抬头看向一旁的小袋子，里面是前天去找她时买的水果，搬酒店又被她一起带了过来。
他拿出一个，拍给她。
“已经拿了。”
那边发来一个满意的表情。
白浪笑着放下手机，重新看向明天的剧本。
桌边摆着那扎留下的杯子，沙发上是她带来的靠枕。再过一天，这些东西的主人也要回来了。
他把通告上的最后一组镜头圈出来，又确认了一遍集合时间，才合上笔帽。
先把明天的戏拍好，其他的等收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