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宁川的身体深处，却是另一番景象。
那股最初被强压姿势带来的“异样感”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深入骨髓的温热与舒畅。仿佛整个人浸泡在温润的灵泉之中，浑身的筋骨皮膜都在发出愉悦的嗡鸣。
源自凤血的磅礴生机在体内奔流不息，不仅轻松抵消了桩功带来的拉扯与压迫，甚至反过来主动地引导、抚慰着那些细微的疲劳，如同最高明的按摩师在疏通经络。这感觉舒服得几乎让他昏昏欲睡。
不过宁川的神经时刻保持着紧绷，没让自己真的睡过去。
他咬紧牙关，维持着那份“痛苦”的表情，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额头上青筋微凸，身体也学着骆云松那样，刻意地、小幅地剧烈颤抖着，呼吸更是粗重得如同拉风箱，显示出“竭尽全力”的假象。
只是那偶尔闪过的清明眼神深处，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轻松。
“好了！”庞峰那如同催命符般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丝戏谑，“骨头都还没散架，不错！你们俩，面对面站桩！互相给老子盯紧了，谁姿势歪了，吼他一声！一炷香后，滚去休息！记住了，初练者贵在坚持，但更贵在识相！贪功冒进，只会把自己练成废人！”
他冷冷抛下指令，随手点燃一根线香插在一侧的砖缝里，不再看这两个“痛苦不堪”的新人，背着手，踱步走向场地另一边。
那里，几个年长的精英弟子早已开始捉对厮杀，拳风呼啸，腿影如鞭，招招狠辣，式式搏命！空气中弥漫着汗水、泥土和隐约的血腥气。
庞峰的身影很快融入那片更加激烈的战团中，他那粗粝严厉的喝骂声也随之响起：
“王老五！你他娘那是掏心还是摸奶？！软绵绵的没吃饭吗？”
“赵铁头！防守！防守！再被人踹到屁股，老子抽你二十鞭！”
“李猴子！用点脑子！黑虎探爪出招不是让你去拍苍蝇！”
……
临江县第一帮派的名头，不是靠侠义赢来的，是真正用血肉和铁拳打出来的！
庞峰作为教头，职责就是将这些充满戾气的江湖汉子，在最短的时间内，打磨成能撕碎对手、为帮派开疆拓土的合格打手。
他们的训练方式，就是如此直接、粗暴、高效，甚至带着血腥。什么循序渐进，什么细水长流，在这里统统让位于生存和力量！
三个月见血，半年敢杀人，这才是黑虎帮要的“好手”！
……
此时此刻，骆云松感觉自己的意识都在那无休止的痛苦中模糊了，全身的骨头仿佛都错开了位，筋肉火烧火燎，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哀鸣。
他死死盯着不远处插在香炉里那半截快要燃尽的线香，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询问：
“一炷香……应、应该……到了吧？！教头……我、我不行了……真的……”
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
“到了！”
庞峰那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如同天籁。
噗通！
骆云松如同被抽掉了全身骨头，整个人彻底瘫软下去，四仰八叉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汗水迅速在地面洇开一片深色。
“哎……哎哟……要了命了……疼……浑身骨头都散架了……” 他瘫在地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只剩下痛苦的呻吟。
对比之下，宁川也“如释重负”地收起了桩功姿势，学着对方的样子，用手揉着酸痛的腰背，长长舒出一口“浊气”，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劫后余生的疲惫。
晌午时分。
日头正烈。
庞峰的住所是一间紧挨着演武场的大石屋，里面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汗味、草药味和皮革味。他没多废话，随手从角落一个破旧的木箱里掏出两本薄薄的小册子，像丢垃圾一样扔给宁川和依旧一瘸一拐、龇牙咧嘴的骆云松。
“喏！拿去！把上面的东西给老子刻进骨头里！丢了、弄坏了，自己想办法去庶务堂花钱补！”
册子入手粗糙，纸页泛黄，边缘卷起，显然被无数人翻阅过。
封面是纯黑色的硬纸板，只简单地用朱砂写着三个筋骨虬结、透着一股凶煞之气的大字——“黑虎拳”！
两人如获至宝，顾不得腿脚酸麻，立刻迫不及待地翻开。
骆云松识字不多，只能努力辨认着图画，但册子里的插图异常清晰、精准！
一个个姿态凶悍的小人跃然纸上，将“猛虎踞山”、“恶虎扑羊”等七式拳法分拆得明明白白。
每个动作的筋骨肌肉线条、发力角度、气势神韵，都描绘得栩栩如生，哪怕不识字，看图也能模仿个五六分！
这种实用至极的风格，正是帮派武学的特点。
宁川则不同，得益于父母昔日送他上过两年私塾，册子上的文字虽然简练古朴，他却能通读。
他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并非想象中直接跳入拳法的内容，而是一段极为简略却如重锤般砸在他心头的概述：
《武道根基初解》
武道之始，肉身成圣。九大境界， 血肉天梯！
炼皮（铜皮）—— 搬血（汞血）—— 易筋（虎筋）—— 锻骨（金骨）—— 换髓（玉髓）—— 归元（气海）—— 通脉（江河）—— 元丹（龙虎）—— 武圣（擎天）！
注：黑虎拳法， 炼皮登堂之基， 搬血淬体之辅， 锤炼至易筋之境亦有几分威能，然再往后， 非上乘功法不得其门而入矣！
寥寥数语，却如同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宁川的心跳微微加速。炼皮、搬血、易筋…… 原来昨夜那石锁之重，对应的是“炼皮境”的入门考验！而庞峰口中强大得不可思议的老帮主雄万山，其依仗的黑虎拳， 竟然只能支持到“易筋境”？！
这武道之路，浩瀚深远！那后面的归元、通脉、元丹、武圣……又该是何等的光景？
午饭是帮派大灶粗糙但分量十足的馒头和白菜豆腐汤，宁川带着情绪高涨的小妹宁雨匆匆吃完，便迅速返回了属于他们的东三巷丙字七号厢房。
关门落闩。
宁雨毕竟是孩子，又经历了难得的安稳一夜，吃饱后便有些犯困，在里间的炕上沉沉睡去。
外间，宁川却没有丝毫困意。
那股源自桩功的奇异温热感，如同微小的火焰，仍在筋骨深处隐约跳动， 不仅没有带来疲惫，反而让他精神亢奋，精力充沛。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脚，确认小妹睡熟。然后，在小小的外间空地，他毫不犹豫地再次拉开了架势。
猛虎踞山桩！
姿势依旧沉稳而充满力量感。
这一次，无需伪装，无需压制。
凤血那深藏的无尽生机如同被这契合的姿势完全引动，一股比上午更加炽烈、更加酣畅的暖流瞬间席卷全身！
血液奔涌，如同滚烫的熔岩！
皮肤表面甚至泛起一层极淡、常人难以察觉的微红，浑身筋骨皮膜在奇异的“嗡鸣”中，贪婪地汲取着这股温暖磅礴的滋养之力，仿佛在无声地咆哮。
这哪里是折磨？分明是人间至高的享受！是最契合他这具被凤血改造身体的淬炼法门！
燥热感席卷全身，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力量感。
宁川轻轻闭上眼，沉浸在体内那奔涌咆哮的生命力中，脑海中再次观想起那盘踞山巅、傲视群雄的猛虎神韵。
午后寂静的厢房里，只剩下了少年均匀而有力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