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霁初捋起袖子就准备与顾辞理论,怎料一阵疾风刮过,待他回过神来,池昭玉的外祖父,外祖母和三个舅舅两个舅母还有一众兄弟姐妹已经簇拥着池昭玉与顾辞走远了。只留下宋霁初一个人站在门口的回廊上,他气的哎哎喊了两声,压根就没有人听见。
三旺闻讯匆匆赶了过来。
他的衣袖上沾着些中药香气,这些天,世子在门口守着像个望夫石,他拉不下这脸来,为了给侯府挽回一些面子,他便在药铺的后院里帮忙,他眼活手勤,终于让大家看他的薄面上,克制着不把宋霁初扔出去。
可如今,池姑娘回来了。
瞧着人家也不待见世子。
罢了。
三旺苦着脸,走到宋霁初身边劝道:“爷,您现在见也见到了,咱们可以回客栈去了吧?王管事这两天就要带商队返程了,咱们再继续跟着池姑娘,只怕都没有门路回汴京了。”
宋霁初把嘴一鼓,委屈巴巴的蹲在了地上。
他伸手在地上来来回回画了几个圈圈,头一抬,劲劲的说:
“爷不走,爷就要跟着池阿玉。”
“爷有钱,他们回他们的,爷雇个马车回去,坐个大船回去,爷想怎么回去,便能怎么回去。爷就花钱跟着池阿玉,他们怎么回去,我也怎么回去。”
三旺叹了口气,心想算了,随便吧。甚至有那么一瞬,他想过,能不能让世子自己回汴京去,他其实留在窦记药铺也蛮不错的,这日子,其实过的比在侯府快活,没有勾心斗角,每个人都很有人情味。
但是天底下哪有这种白日梦可以做!
三旺于是又在窦记药铺混了一天又一天,每天天一亮便快快乐乐去上工,月中发钱的时候,管事的不忍心,自己都搭了点碎银子发给他。
宋霁初则每天都厚着脸皮去蹲池昭玉,他寄宿在池阿玉的外祖家的偏院,每天顾辞去查卷宗,前脚一走,他后脚就颠颠的跟着池昭玉到处跑。
为了躲他,池昭玉好几日都赖在府里,有时候去外祖父的书楼抄些经方,有时候在后院,与外祖母一起晒些草药。
这一日她实在是烦的不行了,偷偷摸摸的从府里遛了出去,打算把锦官城好好的逛一逛。
她做了万全的准备,换了一身竹青色的圆领袍,扎了一个金色的竹节小发冠配高马尾,手里拿了一把折扇,乍一看,与二舅家的小表弟有个七分神似。
已是五月初,锦官城的十二月市恰逢扇市,集市上琳琅满目的便是各色扇子,从宫扇,团扇到羽扇,折扇,应有尽有。有名家字画的、有苏绣蜀绣的、有缂丝蚕丝的、有点翠鸟羽的……
池昭玉挤在人群里,满眼都是惬意,她买了一些做伴手礼放在背后的竹篓里,又买了一把黑底洒金的折扇拿在手里拗帅气。
这把扇子是有门道的,乍一看它平平无奇,只是洒金好看,实际上,它是铁的,摊开为扇,合则为棍,打谁谁疼,砸哪哪裂。
池昭玉满意的不得了。
老话说的好,乐极容易生悲,她笑容还没收敛,就遇上了一张熟脸。
宋霁初:“嗨!池阿玉!可算遇到你了!这么些天你都不出门!是不是躲着小爷我啊!?”
池昭玉白了他一眼。
宋霁初今天穿着那套宛若淡蓝星辰的衣袍,得意起来摇头晃脑,发间的珠链铛铛响,闪着好看的光。
他得意的朝池昭玉展示他刚得的孔雀羽扇,长长的紫竹扇柄,像眼睛一样的孔雀羽纹路,蓝盈盈的,带着青绿色的边,甚是好看,固定杆子与扇面的部分,是鎏金的金属片,上面錾刻着一些吉祥纹样,显得贵气十足。
池昭玉懒得欣赏这些,见甩不掉他,只能有一搭没一搭的与他唠嗑:
“你怎的还在锦官城?没有随商队回去吗?”
“我想同你一起回去。”宋霁初的眼睛晶亮亮的看着池昭玉,见对方皱了皱眉,又傲娇的昂起头说:
“不行就算了。反正小爷有的是钱,想怎么回去怎么回去。”
“世子果然随性。”池昭玉刚揶揄了宋霁初一句,突然目光一紧。
宋霁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个穿墨色短打的男子,挤在人群中,转了一个弯,上了街角的那座茶楼。
宋霁初皱了皱眉,那男的一看就是个粗使伙计,池阿玉为什么会一直盯着他看,瞧着也不是个年轻小哥,长得也不帅气俊朗!
池昭玉则捏紧了拳头。
那墨色的布料,那色泽,纹路,刚刚从近旁过时,随风飘过来的一丝来自水路的腥气味,这人,同翠云廊遇到的黑衣人,是一伙儿的!
池昭玉想悄悄跟过去,但是扭头一看,又有点泄气,因为身边有个大拖油瓶子!
带着他吧,万一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怎么办?
不带他吧,怎么短时间内,把他赶走呢?!
池昭玉无奈的又看了宋霁初一眼,忽然心里一动,她想起那天他扔给自己的纸团,也许,带着他也不是不行。
池昭玉于是抬脚往那家茶楼走去,见她往那边去了,宋霁初也跟了上去,嘴里还嚷着:
“池阿玉,你要干啥去啊?!”
池昭玉脚步一顿,盯着他,想了想,说:“世子喝茶吗?我请客。”
听说池昭玉要请自己喝茶,宋霁初好高兴,但是想起那个墨色衣服的伙计,又觉得池昭玉不是诚心请自己的,又觉得不是很高兴,于是宋霁初的嘴角又想上扬,又想往下拉,一时间竟微微抽搐了几下。
“好啊。”宋霁初向四周望了望,睁着眼睛说瞎话道:“爷还没在锦官城喝过茶呢!也不知道这里的茶好不好喝,有没有什么名家大茶?”
池昭玉无语的瞥了他一眼,永昌侯府的茶庄,可是汴京第一大茶庄,什么蜀地茶不经营,宋霁初可真能扯瞎话,他纵然不打理茶庄产业,他在侯府里他能没喝过?!
她上辈子都喝过!
怕他来劲瞎嘚瑟,她只能凑近他耳边,低声语重心长的说:
“进了茶楼不要高声语,如果你想活命的话,就老实一点儿。”
宋霁初懵了,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也没咋摸明白是怎么个意思,只是突然感觉,好像这回喝的不是茶,是鸿门宴。
突然不想喝茶了,能不能拔腿就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