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月酒馆内,昏黄的灯光将人影拉得悠长。苏璃没有立刻回答风三娘关于价格的问题,而是不紧不慢地扯过一张靠近柜台的空椅子,坦然坐下。她的眼神再次环顾了一圈酒馆,意思不言而喻。
风三娘是何等精明人物,立刻会意。她红唇微启,对着那扇厚重的木门轻轻吐出一口带着奇异香气的烟圈。那烟圈仿佛拥有生命般,飘飘悠悠地撞在门板上。
下一刻,只听“吱嘎”一声轻响,酒馆木门无风自动,悄然紧闭,门上甚至隐隐闪过一道微光,隔绝了内外的声音与窥探。
“现在,可以放心谈了。”风三娘重新倚回柜台,双手交叠托着下巴,那双勾人的桃花眼带着洞悉一切的笑意,与苏璃面具下的目光平静对视。
酒馆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半个时辰后。
“吱呀——”
酒馆那厚重的木门从里面被推开,一身灰袍裹得严严实实的苏璃迈步而出。
她在门口微微停顿,仿佛适应了一下外界依旧昏暗的光线,长长地、不着痕迹地吐出了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块在浮空岛微风中轻轻晃动的“影月酒馆”招牌,银色面具遮挡下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浅淡却带着几分满意的弧度。交易,已然达成。
……
与此同时,在苏璃曾经跋涉过的那片广袤荒原的另一端,姜山这几日可谓是吃尽了苦头。
一路上的运气,实在难以用单纯的好或坏来形容。
一边要依靠小蜘蛛不断修正方向赶路,一边要应对虚灵大陆这狂暴灵气对环境感知的干扰,还要时不时遭遇各种奇形怪状、极具攻击性的本土妖兽。他简直忙得“不亦乐乎”。
起初,姜山对这些从未见过的、或多或少能运用虚空之力的妖兽还抱有浓厚的兴趣,总会花费些时间观察、试探,甚至模仿学习它们对空间的运用技巧,融入自己的【几何剑图】。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对苏璃安危的担忧日益加剧,他的耐心逐渐被消磨殆尽。
到了后来,他几乎是看到妖兽就烦。
只要不是严重偏离路线或者被成百上千妖兽围堵的情况,他能避则避。
实在无法避开、或者对方主动撞上来的,他也不再留手——神识瞬间锁定目标及其周围可能存在的隐匿者,大脑如同超频运行的计算机,在刹那间计算出最省力、最高效的斩杀角度与剑气轨迹。
然后,便是出手。
一剑,或者两剑。
“万象归墟——几何折射。”或者简单的空间折叠斩。
灰色剑气闪过,妖兽毙命。
收尸,动作一气呵成。
继续埋头跑路。
这一路下来,他硬生生在这片危机四伏的荒原戈壁上,用无数妖兽的尸骨,铺就了一条长达数千里的血腥归途!
白衣早已被血污和尘土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俊朗的面庞也只剩下一双因持续消耗神识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的眼睛,以及偶尔开口时露出的洁白牙齿还能辨认。
手背上、脖颈处,都覆盖了厚厚一层混合了血痂和沙土的污垢,整个人宛如一个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土铸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煞气和……馊味。
直到某一刻,一直在他肩头负责指路的小蜘蛛突然惊喜地叫道:“主银!主银!漂亮姐姐停下来了!不动啦!”
这个消息让姜山心头猛地一紧!
移动中,至少代表苏璃是自由的,是相对安全的。可突然停止不动……可能性就多了!最好的情况是她找到了一个安全的落脚点;但更坏的可能,是被困、受伤,甚至……被抓!
无数不好的念头如同潮水般涌入姜山的脑海,让他本就焦虑的心情更加急躁,脚下的瞬空步不由得又加快了几分,几乎是在透支着混沌之力进行极限赶路。
时间在煎熬中又过去了两日。这已经是姜山踏足这片陌生而危险的虚灵大陆的第十天了。
尽管这里天空永恒昏暗,缺乏明确的昼夜交替,但修行者对时间的大致流逝还是有感知的。
就在他身心俱疲,几乎快要被连续不断的高强度奔袭和战斗拖垮时,他那一直保持高度警戒的神识边缘,终于捕捉到了不同于妖兽和自然环境的波动——那是人活动留下的痕迹!
而且,在前方大约三百里左右,一座奇特的、由众多浮空岛屿组成的聚集地,清晰地出现在他神识感应的尽头!
“浮空城……”姜山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此刻的他,几乎是凭借着意志力在支撑。连续十日不眠不休的亡命赶路与战斗,让他这具混沌道胎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
白衣变成了灰褐色,被凝固的血污和尘土紧紧包裹;脸上除了眼睛和牙齿,全是污垢;浑身散发着一股混合了汗臭、血腥和尘土的味道,着实算不上好闻。
但他顾不上这些了!
“苏璃就在里面!”这个念头如同最强的兴奋剂。
姜山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和沙尘味的空气,体内所剩不多的混沌之力再次疯狂运转,身形化作一道近乎模糊的灰白色影子,贴着地面,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朝着那座浮空城发起了最后的冲刺!
距离在迅速拉近!
二百里!一百里!五十里!
随着距离缩短,他的神识也如同放开闸门的洪水,毫无顾忌地、仔细地扫过整个浮空城的结构,掠过每一个浮空岛,急切地搜寻着那道熟悉的灵魂波动!
下一刻!
在浮空城边缘一个相对较小、看起来较为安静的浮石平台上,正躺在一张自制躺椅上,看似悠闲品着本地一种粗糙茶饮的苏璃,猛地睁开了眼睛!她感受到了!
一股强大而熟悉、带着无比焦急和纯粹杀伐气息的神识,正如同犁庭扫穴般掠过这片区域!
她没有丝毫犹豫,强大的神识立刻反向探出,如同在黑暗海面上亮起的灯塔,精准地迎向了那道搜寻的神识!
两道神识在浮空城上空无声相会!
“姜山!”苏璃心中惊呼,唰地一下从躺椅上站了起来。
“苏璃!”神识交汇的刹那,姜山心中狂喜,那悬了十日、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终于重重地落回了实处。找到了!她没事!
他再也顾不得这座小镇有什么规矩、有什么强者,速度丝毫不减,如同一颗流星,直接冲向苏璃神识传来的方向!
苏璃站在浮石边缘,看着那道由远及近、速度快到极致、却显得无比狼狈的身影,眼眶瞬间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
她想象不到,这个路痴到底是如何跨越这无尽荒原找到这里的;她更想象不到,这一路上,他究竟经历了多少场战斗,赶了多远的路,吃了多少苦头……
几乎是眨眼之间,姜山的身影便撕裂空气,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煞气,稳稳地落在了苏璃所在的浮石平台上,站在了她面前几步之外。
两人,终于重逢。
苏璃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认不出来的“土铸人”——双眼布满血丝,脸上除了眼白和牙,全是黑灰,衣服破烂肮脏,浑身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气味。
但那双眼睛里,却充满了找到她的如释重负和无法掩饰的欣喜。
姜山也看着眼前这个虽然穿着灰袍、戴着面具,但身姿依旧熟悉的人儿。
他幻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或激动相拥,或喜极而泣……可真的到了眼前,看着对方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手脚都有些不知该往哪里放,气氛竟有些莫名的尴尬。
“噗嗤——”
看着姜山那副想靠近又不敢、傻愣愣的窘迫样子,苏璃忍不住笑出声来,原本微红的眼眶也弯成了月牙。
她嘴角勾起那抹姜山熟悉的、带着几分狡黠和戏谑的弧度,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调侃道:“怎么?好久不见,想抱抱你璃姐了?”
“啊?我……”姜山被这直白的话闹了个大红脸,虽然心里确实闪过这个念头,但被苏璃这么直接点破,顿时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幸好脸上厚厚的污垢完美地遮掩了他瞬间爆红的脸色。
苏璃看着他那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衣领里的模样,心情越发愉悦。
她主动上前两步,张开手臂,轻轻地、短暂地拥抱了一下姜山那沾满尘土和血污的身体。
然而,拥抱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汗臭、血腥和土腥气的味道直冲鼻腔。
“嗯!好臭!”苏璃立刻松开手,夸张地后退两步,用手在鼻子前使劲扇了扇风,一脸嫌弃。
姜山还沉浸在方才那短暂拥抱的温软触感和淡淡香风中,被苏璃这么一说,下意识地抬起手臂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嗯……确实有点……”他老脸一热,自己也承认了。连续十天的高强度厮杀和赶路,根本没时间也没条件清理,这味道确实很“男人”。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结果挠下一手灰,问道:“这里……有可以沐浴的地方吗?”
苏璃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指了指身后那座简陋但还算完整的石屋:“房间里就有,我特意选的这里,还算清净。快去洗洗吧!”她顿了顿,笑容更加明媚,故意拉长了语调,“我——给——你——把——风——!”
姜山看着她那明显不怀好意的笑容,对这个“把风”总觉得后背有点凉飕飕的,仿佛随时会被偷看似的。
不过,此刻清理掉这一身污垢和疲惫确实是头等大事。他也不再扭捏,点了点头:“好,那我先去洗漱一下。”
说完,他快步走进了石屋,关上了房门。
约莫两柱香的时间后。
“吱呀——”
石屋的房门被从里面推开。
一道身影迈步而出。
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白衣黑纱,但此刻已是纤尘不染,湿漉漉的黑发随意披散在肩头,还带着氤氲的水汽。
原本布满血丝的眼睛恢复了往日的清澈与深邃,脸上的污垢尽去,露出了那张俊逸非凡的面庞。
虽然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倦色,但整个人已然焕然一新,恢复了那个从容冷静、风姿卓然的帅小伙模样。
他看向站在门外,正好整以暇等着他的苏璃,微微一笑:“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