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对于前凉的很多世家和豪强来说,他们已经失去了未来。
“我们果真要放弃土地与佃户?”李弇早就知道汉国的要求,真正到了这一天还是不甘心。
同样不甘心的人有许多,冒着极大的风险进行私下聚会。
张邕下垂着眼皮,几乎眯成了一条缝,低沉地说道:“有其它的办法吗?”
聚会的一家之主一共七个人,基本都是互相知根知底且逃过一劫的家族之主。
他们之所以聚到一块,不就是为了商讨出一个办法来吗?
李弇带着希冀问道:“听闻有迁徙名单?”
既然有迁徙名单,意味着有家族不在迁徙范围之列。
江琼实在是不想参与这样的聚会,要命的地方是聚会地点设在他家了。
聚会地点定在哪里,其他人事先压根就没有跟江琼商量,每一个人都是错开时间前来拜访,等江琼觉得事情不对劲已经不好拒绝。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宜轻动啊。”江琼劝道。
其他人看江琼的眼神有点奇怪。
该怎么说呢?他们知道江琼是经学大家,有着那么一层身份,只要汉室君臣不发疯,不会对江琼怎么样,多少也会优待江氏。
听说,只是听说,汉军那一边有高层来江氏进行过拜访,具体谈了一些什么属于外人不得知。可是有这么一回事,足够显示出江氏的特别了。
江琼被他们用奇怪的眼神注视,心虚多少有一点,也是源于心虚,开口说道:“确实有那么一份名单。”
李弇急忙说道:“德新兄知道多少,赶紧说吧。”
江琼苦笑说道:“季子兄,以为我能够知道多少呢。”
李弇没好意思说江琼率先识时务,并且好像得到汉军高层的优待,恳求道:“事关我等性命,还请德新知无不言。我等必有厚报啊!”
江琼眼眸闪了闪,心想:“大家都是前途未卜,也在汉室清算之列。便是有些许优待,不可能留下土地与佃户,仅存家财哪敢挥霍,何来的什么厚报。”
“诸位,万不可有过多要求。现如今,配合方是正道。”江琼也就言尽于此了。
正如刚才说得那般,现如今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压根就没有抵抗或抵制的能力,提要求只会惹怒汉军,又是何必呢。
然后,既然是有那么一份名单,代表着不会被赶尽杀绝。
另一层面来讲,失去土地和佃户固然打击很大,可是至少人还活着。
前几天,大殿内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可是亲眼所见,比起那些人被杀死,家族也在事后被攻进去清算,可谓是好很多了。
“我等皆有真才实学,风头过去必然得到重用,未尝不能恢复过往,乃至于……”江琼不是纯粹在灌鸡汤,只是他比其他人更有信心。
世家为什么成为世家?其实多数是源于血统,也就是从春秋时期就是贵族,一代代也是权贵。期间不缺有人获得机会且勤奋又有天赋,学习知识懂得现学现用才改变自身命运,随后又惠及了子孙后代。
距离大殿的杀戮已经过去五天。
凉地各家族人心惶惶,只是太多家族先死了家主,后面又被清算,理智且心存侥幸的人占了多数,他们不敢有丝毫的异动;肯定不缺垂死挣扎的家族,他们在汉军的攻势下成了一具尸体。
形势逐渐稳定下来,王连召派人将成方请了过来。
“即刻将凉王护送前往‘长安’,沿途务必保证待遇。”王连召心里多少是松了口气。
成方问道:“我亲自送凉王回去?”
“不必如此,让刘印率两千步骑就够了。”王连召知道成方的职责之一,可不想失去监管者。
在外统兵嘛,没有异心为前提,监管者不多干涉,有人监管其实是一件好事。
受到监管是给自己设下一把锁,也可以让君主安心,能够减少很多不必要的误会。
“出征一年有余,不负陛下交予的重任。”王连召顿了顿,脸上有了笑容:“接下来,我们还有得忙。”
成方脸上笑容变得灿烂,说道:“是啊,还有很多后续需要处理。”
尽管出征的时间不算长,可是汉国面临的压力很大。
毕竟,汉国不止前凉这一个敌国,随着前燕与冉魏爆发大战,后来汉国出兵参与东部战争,每时每刻都在消耗大量的物资,西征部队的补给出了点问题。
到了关宁率部杀入辽东,前燕选择回师自救,形势变得更加的复杂,西征确实是不能再拖了。
前凉还留下不少世家和豪强,前凉的中枢被瓦解,后续还要继续收拾。
另外,关中的人数缺口太大,他们还要负责从凉地迁徙人口到关中充填,的确是有很多需要忙碌的事情。
“凉国王室核心成员足有上百,光是嫔妃便有二十七位。”王连召没有记错的话,其实张重华继位也就五年多吧?
成方抿了抿嘴,说道:“有点多。”
可不是吗?张重华没有继位之前也就三个女人,当了不到五年的王却增加到二十七个,看着好像其它事情没干,光在给自己物色女人了。
如果可以取笑的话,他俩少不得揶揄几句诸如“凉王很忙,忙着声色犬马”之类的话了。
谁让张重华除了是凉王之外,还是皇后的兄长与天子的大舅哥呢?自然不好进行嘲笑。
“世家……,做得太过了!” 王连召很不舒服地说道。
成方能够看出王连召的愤恨,他何尝没有,沉下脸说道:“一群害虫!”
有那么些前人,他们总是会将一些道走绝,闹得后人无路可走。
拿司马懿来说,他让无数老臣变成老而不死是为贼。
东汉末年和魏晋的世家,他们走的道路则是坏了君臣之道,致使君臣不可能再和乐融融。
在接下来,他们主要先清洗“姑臧”城内以及周边。
不得不说,一国都城果然是精华所在,世家的数量确确实实就是比其它区域更多。
随着大势已去,多数家族不再负隅顽抗,选择忍辱负重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方式,配合汉军的一概处置。
事情进展得过于顺利,反倒是让成方有些疑神疑鬼:“其中,会不会有诈?”
王连召一听“哈哈”大笑了两声,再说道:“人心变动而已。”
成方明白了过来,说道:“说得也是。”
怎么回事?
一国都城陷落,怎么可能不对该国的人心产生影响?
哪怕坐在王座/皇座上的人是傀儡或再如何无能,他被俘总归是会打击到本国的军民士气。
很多时候,不少人并不想屈服,可是多数人不再抵抗,乃至于反过来配合入侵者,一定会消磨乃至于消除想要继续抵抗之人的心志,使之在犹豫中就败北了。
“抓紧时间,趁他们没有回过神来,尽可能瓦解更多的家族。”王连召变得一脸严肃。
成方重重点头,说道:“某亲自前往河西走廊?”
王连召想了想,说道:“可以。”
“方信。”王连召叫住已经走几步的成方,嘱托道:“不用给太好的脸色。”
成方脚步停住,转身看向王连召,先“呵呵”笑了两声,再说道:“某知晓。”
之前就说过了,河西走廊的那些家族,他们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坛坛罐罐才坚决抵抗,付出是为了他们自己。
可是,刘孝武给定了性,认可了他们的守土之功。
有刘孝武的定性,处置河西走廊的家族必然跟其他家族不一样,首先不会强制他们进行迁徙,再来是会进行封官,甚至会找个典型人物来封爵作为榜样。
王连召没有得到刘孝武的其它吩咐,不是没有想过调动一批物资过去犒劳河西走廊的众人,后面自行放弃了这个想法。
劳军这种行为真不是谁都适合做。
天子/皇帝可以做。
黎民百姓也可以那么干。
独独就是诸侯王与其他有权有势的众人不该触及。
本就有钱有势,劳军是想怎么地?难道是想收买军队,准备当乱臣贼子啊?
再来说张重华这一边。
他们花了五天的时间收拾东西,随后在汉军的护送下启程。
过程中没少有人哭哭啼啼,尤其是那些女人,以及受到影响的孩子。
对于她们来说,王的女人注定是做不成,身份上的落差就是极大打击,生活质量也必然是会下降了。
女人嘛,身份对她们来讲很重要,很多人就凭着那一层身份作为炫耀,成了生活中的全部。身份转变所产生的打击,对她们来说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然后,由于男人的无能,她们非但没有了可以炫耀的身份,乃至于要面对未知的未来,太容易造成情绪上的崩溃,可不就一想到就哭哭啼啼了嘛。
刘印就在看着几个抱团痛哭的女人,以及一堆站在旁边哭泣的半大不小的孩子。
“军侯,有……有人询问能不能离开。”章敦有些头大。
“谁?”刘印其实有所猜测。
章敦哭笑不得地说道:“凉王的女人。”
刘印就知道自己猜对了,稍微沉默之后,说道:“不允。”
“她说是被抢来,并非自愿入宫。”章敦解释道。
刘印脸颊一阵抽搐,问道:“穿着如何?”
“穿着得体,脸色红润。”章敦说道。
刘印脸色一沉,说道:“如此,怎会是被劫掠入宫。”
章敦嘀咕道:“得其利,不甘其险罢了。”
呃?
也就是,甭管是不是自愿,有好日子过就过着,眼见要倒霉就想溜了。
真不是歧视,可……,有些女人的确是那样,只能共甘美,无法同苦涩。
并不是所有女人都那样。
其实,男人也多得是可以同甘不能共苦的货色。
他们已经出“姑臧”三天,向东走了大概百来里路。
到傍晚时分,队伍停留驻营而已。
“刘军侯是天子的义子?”张重华的声音响起。
刘印等人早就注意到张重华过来,互相之间没少打眼色。
“凉王,陛下从未有过义子。”刘印心里确实将刘孝武当成父亲,可是知晓身份不能乱认。
其实,两汉没有出现过认义父和养子的风潮。
吕布也从来不是丁原或董卓的义子,彼此只是上下级关系而已。
至于《三国演义》为什么将吕布写成了到处认义父?有一种说法是罗贯中在埋汰常遇春。
这位常遇春武力值爆表,常被称为万人敌。
而罗贯中是陈友谅一方的幕僚,他们这一边败给朱元璋,小说《三国演义》里面的人物套用敌我双方的模版,许多剧情其实也是作者罗贯中的亲身经历。
呃……,比如对兵败一方写得贴近事实,真就是罗贯中没少吃兵败后的苦楚。
刘孝武的的确确是没有收过养子。
大肆收养子是五代十国时期的特色,只是时代久远难以考察。
元末明初一样很流行,不好说是谁带起那种风潮,反正没有百八十个养子都不好意思说自己一方头头。朱元璋就有数十的养子,明军各将校也是收养子成风,那个蓝玉真就有超过一百的养子。
可是,刘孝武对“大讲堂”初期收留的孤儿非常重视,尤其是允许他们跟随同姓刘,好像是让人不得不多想。
刘印算是受惠的一员,自认跟刘孝武有着更加亲密的关系,忠诚度肯定会比较高。可是他没有傻到炫耀那一层不存在的义父和义子的关系,心里却清楚哪怕进行否认,想要攀附的人也会认定事实就是那样。
“几日可以抵达‘长安’啊?”张重华就是明显不信的人之一,对待刘印也愿意更加客气。
只不过,张重华现在是落架的凤凰,可以说对谁都很客气。
刘印看了一眼停在边上的车辆,重新看向张重华,说道:“日行三十里,途中车辆可能损坏,或有其它事情。怕是需要两个月。”
整支队伍超过三千人,有两千汉军,剩下就是张重华一方的人了。
啊?
张重华竟然带走一千多人?
对的。
好歹是称王过,尤其张氏是一大家子,光张重华的女人和孩子就将近四十人。
另外,别光看到前凉作为一个政权被瓦解,好歹张重华是刘孝武的大舅哥,怎么会没有人伺候着呢。
所以了,王连召不但允许张重华带走一定的仆人,还按照张氏族人的配额给了比较宽松的仆人额度。
便是护卫,王连召和成方一商量,允许张重华带上五百武士随行。
那是张重华的一层脸面,到“长安”居住也的确需要有人看家护院。
至于说后面是刘孝武派人给张重华看家护院,亦或是保留从凉地跟随过去的武士?这不是王连召或者成方该操心的事情了。
许久没有出过“姑臧”城的张重华,他事先知道执行坚壁清野会让地方怎么样,等实际亲眼看到还是满心的苦涩。
凉地因为气候带的关系本就显得荒凉,常年战火荼毒却让一个又一座村庄和城镇变成废墟。在有人聚居过的区域,道路或聚居点周围和里面布满了尸骸。
什么才是尸骸?也就是半腐且烂得不是那么严重,到处都是蛆虫在爬的尸身,库库在冒尸水侵染了周边的土地,它就叫尸骸。
如果是尸骸,其实是死亡的时间没有那么久,通常是一个月以内。
超过一个月?尸体就变成了干枯的干尸或成了骷髅架子了。
活在当代人,注定不会少见尸体,可是每一个人的心情很难一样。
对于张重华来讲,凉地曾经的人都是他的臣民,到处能够看到尸体、尸骸或人骨,心情肯定极不好受。
那么,张重华会不会由此认为自己作为君主很不合格呢?怕是不会有多少,更多是产生对胡人以及汉军的仇恨。
一路上,张重华没少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这是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仇视汉军的资本,清楚需要调整好心态。
在那两个多月的时间里面,队伍里面确实一再有车辆损坏,拖延了赶路的时间。
车辆装载了什么东西?大多数车辆其实是粮草,一些车辆则是装了张重华的财产,金银珠宝和绫罗绸缎属于高价值,然后就是一车车的铜币。
作为战败方能够带那么多财产走?这不是王连召看在张重华是皇后兄长和天子大舅子的份上嘛。
换作其他亡国之君?别说是带走财产,不被丢进牢笼就算尊重其君主的身份了。
“那便是‘长安’了?”张重华看到了远处高耸的城墙。
他们这一路过来,原属于前凉和王摧盘踞的区域一片破败,进入刘孝武统治一年多的地界则是已经开始在恢复生机。
什么叫恢复生气?简简单单就是在恢复生产。
刘印注视着城墙,语气变得鲜活了许多,说道:“是,那是‘长安’啊。”
其实“长安”对炎黄子孙来说有特殊意义,自从老刘家筑城取名“长安”再到汉武帝霸气侧漏,“长安”两个字就不止是一座城池的名字,它还代表着强盛。
在后面,老李家从晋地而出,占领关中又在杨隋都城“大兴”边上另建新城,沿用了“长安”这个名字。由于李唐也辉煌了二三十年,进一步加深“长安”这个名字在炎黄子孙心目中的份量。
张重华看着远处的长安城,再看到郊外一处处的村庄以及农田,田地里忙碌的农夫,各条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心情无比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