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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氏周国的正使姓赵名迁,表字是什么并没有进行介绍。
也对……吧?并不是面见长辈,更不是结交朋友,怎么会介绍表字呢。
赵迁拖了那么久才见着刘孝武的面,心里怎么可能没有怨怼,只是一点不敢进行发作。
不发作的原因有点多了。
苻氏周国对汉国搞小动作,知情者心里会发虚,不确定汉国一方是否洞悉,会因为心里发虚而存在态度上的忌讳。
在当前,苻氏周国还没有做好与汉国正式开战的准备……,要这么说也不太准确?应该说原以为趁汉国发动西征是一个好机会,没有想到刘孝武还能征兵二十万向东,大大出乎了苻氏周国君臣的预料了。
要知道一点,此前刘孝武用兵极少超过五万,屡次实际参战的部队数量也就两三万,太容易造成各方的误判,误以为汉国已经出动五万大军西征,很难再拿出一支大军。
似乎有什么不对?刘孝武攻略晋地时期,兵力一度膨胀到十三万。这里其实没有不对劲的地方,攻略晋地期间的刘孝武一直在招降纳叛,兵力一再膨胀是必然的事情。后面不是刘孝武自行解散大军,来自各家族的士兵返乡为民了嘛。
更后来,刘孝武的确极少动用超过五万的军队,即便是面对来势汹汹的前燕也只是调动三万抵达前线作战。
因此,不存在前后矛盾。
当然不是苻氏周国认定刘孝武只拿得出五万的部队,而是他们判断汉国正在干各种大工程,短时间内掏不出更多的兵源。
以苻氏周国的判断,不是足够的危急时刻,顶多让刘孝武再动员三五万人。
毕竟,各项工程不是能够说停就停,从各个工地抽调劳动力影响太大了。
汉国的确是在进行各种大工程,只是跟修建宫阙或城池无关,大力开垦荒地是工程,修建道路也是工程。
上一个集结大批劳动力修路的人叫嬴政,他是华夏文明的第一位皇帝。
始皇帝每灭掉一个国家就会大肆修路,主要是为了方便部队的行军,哪里爆发叛乱可以让平叛大军更及早抵达。
为了敦促修路,始皇帝甚至屡屡启动巡视,亲自验收道路修建状况,也是测试一支大军花费多少时间可以抵达哪里。巡视期间还能够震慑六国各地的遗民,看看地方官将活干得怎么样。
道路是什么?直接说就是一个国家的动脉,不光便于节省行军耗费的时间,其实对于日常经商也起到了非凡的作用。
秦国一直重农抑商,修路可不是方便商人运输,乃至于修建的很多道路严格限制可以走的人群。比如说道路状况最好与平时维护力度最大的御道,皇帝出巡专用,军队也能走,独独就是黎民百姓不能踏上去。
刘孝武修得不是御道,规划路线主要是便于关中与晋地勾连,道路两旁也分段安置了村庄或县城。要说出发点是为了什么,其实也是为了方便军队的调动,只是没有限制谁不能走。
当然,刘孝武不是专门征调徭役修路,做法是规划村庄的安置点,再给那些村庄安排任务,每一年夏补种完毕去修上一个月而已。
那样固然会让路修起来比较慢,可是不会过于劳民伤财。
啊?
汉国每一年都有春训,竟然还有徭役分配?这个纯粹就是废话了。
徭役贯穿整个封建王朝的时代,所有大小工程都是仰仗徭役分配。多数朝代服徭役的人,他们需要自行携带粮食,等于是不光要给官府干活,后勤也需要他们自己来保障。
所以了,怎么可能会取消徭役呢?
到刘孝武这里一样不能取消徭役,财政再富裕都不会搞聘任模式。他这一代人可能富裕,后面呢?总是不能给后面的领导班子挖坑的。
春季下旬到夏季上旬的训练?这是时代特殊所造成,只是恐怕很难一直维持下去。不是说刘孝武会终止,而是后面一定会被其他领导班子废止。
遭到废止的理由会很现实,国家没有严重的外部威胁,承平日久会让皇帝和大臣都不想折腾,底下的官吏也会找各种方法去贪,有训练任务的黎民百姓苦不堪言,闹得一项很好的国策彻底变了味,再假模假样一阵商量之后搁置或废止。
话说,难道苻氏周国不知道汉国每年的春季下旬到夏季上旬有在练兵?这一点有些不好说。
苻氏周国一定会派奸细进入汉国。可是有那么一种惯性,细作或奸细更多是关注一国的高层,极少会将注意力分散在基层。他们不是完全忽视汉国的基层,会是由于不够重视,察觉到一些端倪却不会深入调查。
那不是在胡说八道,细作或奸细接到的任务一定有很强烈的指向性,九成九是让他们注意朝堂动作或大军动向,极少又极少会让他们去关注民间到底怎么回事。
因为是得到那样的指令,所以哪怕细作或奸细察觉到民间的异常,哪怕是有进行调查也不会汇报。道理简单到害怕惹麻烦,乃至于出了意料之外的状况要担责。
话说得还不够透彻吗?更通透的来说,他们的本职工作已经明确,带着再清楚不过的任务,只有做好了本职工作才是首要目标。其它事项并不在任务列表,并非任务目标的发现,调查了又汇报上去未必会受到重视,相反可能是渎职的证据。愣头青会冲动,可愣头青干不了细作或奸细的活,机灵或心思活络的人最不喜欢自找麻烦了。
从苻氏周国事先的一系列准备来看,他们是真的不清楚汉国的战争潜力,等待窥知一直有大股汉军在向东边移动,闹得一副乱了阵脚的表现。
这一次刘孝武没有安排着让苻氏周国的使团失踪,无外乎就是等着敲诈,再来也是留有余地。
至于苻氏周国或其他有使团在汉国境内的政权,他们对于使团失踪什么想法或做何等猜测?让他们去猜就好了。本是哪里都乱糟糟,近来又到处在打仗,汉国能给出的理由简直是多不胜数。
赵迁带着两人一起进帐谒见,走进去在距离主位约三米的位置站定,行礼致意:“外臣,见过汉皇。”
中军大帐并不小,大概有二十平方米左右。
今日在中军大帐的人并不多,刘孝武肯定在场,然后是崔器、吕岢和一众站班的禁卫。
正是中军大帐里面看上去只有两名大臣,入内的赵迁一颗心沉了下去。
不应该是随军的大臣和够级别的将校都应该在吗?这样既是表现出重视,也是对来使的一种威压。
什么威压?外来者被那么多位高权重的人盯着,哪里可能不会产生心理压力,尤其这一波是苻氏周国先搞了动作,来使心里有鬼太容易胡思乱想了。
其实,赵迁是一点都不想接出使的任务。他很害怕会像前三次出使的人那样,进入汉国势力范围没有多久就要被失踪了。
赵迁能够安全见到刘孝武,不是没有其它的猜测,只是还要接触才能够证实。
刘孝武就看到赵迁进来看清楚中军大帐有多少人脸色一变,后来嘴唇出现向下撇,短暂时间里面肯定有内心戏。
“周王竟然还敢派人过来。你不怕死吗?”吕岢没有前摇,直接放大招。
赵迁先是一个愣神,随后多少有些惊慌,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然而脱口而出就是:“两国相争,不斩来使!”
啊哈!
这是承认苻氏周国对汉国干了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吕岢可是从刘孝武这里听了“两国相交,不斩来使”的由来。
需要复述吗?
其实就是春秋战国才有的规矩,而诞生那一套规矩起初是诸侯都有血缘关系,属于是“家里人”的争斗。后来列国很难一时间灭掉对方,不得不留有余地,保持沟通渠道。才有了不斩来使的潜规则。
因此,使者不是不能被杀,全看到底要不要留有余地。并不是使者不能杀,看得是到底要不要杀。
吕岢都没有站起来,更不存在色厉内敛,相反是一脸的面无表情:“周王有何话,尽管道来。再决定是否杀你祭旗。”
别说,还真别说,华夏文明保持了很长一段时间开战前祭旗的习惯。相当多次就是出征前或开战前砍了对方来使的脑袋,少数则是拿本方反对开战的人开刀。杀起来一概都是为了表达作战的决心。
赵迁是炎黄苗裔,还是世家子,哪里不知道有战前祭旗的习惯呢?一瞬间腿肚子就有点软了。
“我王……”赵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飘:“外臣代我王前来,劝汉皇收兵。”
本来不应该直接这么说出来意的。
正常流程就是双方虚与委蛇,经过不知道多少轮的试探,可能在试探中就谈好了收场的价码,等到正式谒见不过是走个过场,见完差不多也就要踏上返程之路了。
可是吧?汉国这一边不按套路来。
赵迁已经被招待好几天,期间只是有人送来吃喝,并未有人前来交流或试探,求见谁都见不着,搞得他们想开价码都无处述说。
如果是苻氏周国站在强势地位,赵迁都想满世界问一句“这怎么能够允许呢”的话。
现实却是汉国的应对方式很激烈,苻氏周国并没有做好战争准备。处在劣势一方的赵迁只能生受着。
这时候,刘孝武开口了:“足下祖上是汉人吧?”
这叫什么问题。
祖辈要是生长在中原,可不止是当过汉人,一定也有祖辈被称为商人、戎人、狄人、夷人、蛮人或周人、郑人、赵人、魏人、韩人、齐人等等之类。总归就是世代接受中原大地的哺育。
按照朝代更迭的顺序,赵迁上两辈的祖先,他们被称为晋人。
“陛下……”赵迁当然可以用这样的称呼来喊刘孝武,跟是否效力或居住在刘孝武治下无关:“先祖历任过后汉的刺史。”
看看,瞅瞅,哪一个世家祖上不当官,可能还是世代为官,起码还就是一郡的刺史起步,不然就就是在都城当京官。
刘孝武问道:“为何效力于胡虏呢?”
这叫什么问题?当前多得是胡人效力的炎黄苗裔,还不是他们这一代人能选,全是祖辈给作死弄的。知晓以往是真正天国上朝的当代人,谁还不是满肚子的委屈了。
毕竟,能够堂堂正正做人,还可以依靠祖辈的萌阴作威作福,能够心安理得当人上人,谁乐意当胡人的狗啊?!
赵迁早知道刘孝武对世家的态度,很想问一句“前人的过错,应不应该由后人来承担”之类的话。
也就赵迁没有提问,否则刘孝武还真的能够给出答案。
死于胡人之乱的世家中人,他们可没有人死账消,自然会有后世之人唾骂;仍然在享受血统带来好处的人,他们就是天生带着原罪。
咋地,只享受利益相关,不用承担相应的后果吗?哪里有这种好事。因此只要是罪有应得的满门抄斩,真的不存在无辜者。除非是生出来就脱离家族,否则他们的吃喝用度都可以作为论罪的依据。
赵迁不能说是祖上作死,他们这些后人为了生存屈从于胡人,等等之类的话。
当前不是没有炎黄苗裔建立的政权或势力,真想举家迁徙有成功的可能性,只是他们舍不得祖业待在了原地。
为胡人效力啥的?这不是为了追逐权利嘛。要不然世家有邬堡,躲进去避世,直至哪一天被盯上,奋力抵抗到死或者死到临头再投降都是可以的。
赵迁认为不应该这样继续下去,决定主动出击,说道:“陛下可知晓我王已获得多国支持?”
“燕国遭遇魏国与齐国阻挡,小朝廷北伐失败不久且有桓温自立危机,不过是口头支持罢了。”吕岢说道。
赵迁知道那是事实,也算不上嘴硬,说道:“‘建康’朝廷已经发粮,足足五十万石!”
这个消息倒是汉国君臣并不知晓。
五十万石粮食?一次交付的话,数量真的不算少,还要确认后面有没有。
“五十万石?层层贪腐,送到周国能够剩下多少,二成,三成?”崔器不是要参加心理博弈,依照他对小朝廷那些虫豸的了解,大胆进行猜测而已。
赵迁也知道小朝廷都是一些什么人,可反驳不了半点。
再说回苻氏周国的联络对象,真无外乎是前燕、段齐和小朝廷,而这三方各有各的麻烦或困难,直接出兵参战的可能性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赵迁决定再次主动出击,并且满满的用心不良:“我国可鼓动‘上洛郡’起兵,诸位以为仅有‘上洛郡’能够办到吗?便是匈奴与塞外,多有与我王私下联络者。”
“哦~~~,这是承认你们鼓动了。”吕岢幽幽地说道。
事到如今,赵迁有什么不能承认的呢?在他的预料中,汉国君臣肯定抓住了把柄,承认固然有政治风险,但是用来吓唬汉国君臣和离间铁弗匈奴、塞外诸部,相关的风险完全可以承受。
“陛下亦可号召一众世家或豪强起兵。只是……,可能吗?”赵迁暗指刘孝武对待世家和豪强太狠,很难得到爱戴,连忽悠世家或豪强都难。
刘孝武一言不发,只是看了赵迁一眼。
“天子发兵二十万,贵方接受鞭挞便是。”崔器有点火大。
主要是赵迁瞎讲大实话,汉国境内的世家和豪强被压制,境外的世家和豪强只要听说过刘孝武对他们这些阶级的态度,不是很快要被汉军打死,不可能说选择妥协的。
“正朔在南。”赵迁找回了一点自信,胆气也大了一些:“汉室,不过是前朝之前朝,敢称天子?”
那么,接下来是不是要讲述一下什么叫前朝的前朝,从曹魏到东晋,那些君臣都干过什么,罪状一条条来细数,才导致胡人入主中原呢?
吕岢选择了最直接的进攻方式,站起来对刘孝武行礼,请示道:“陛下,此犬吠者,可用于祭旗。”
胆子刚刚壮了一点的赵迁立刻大吼,重复老一套:“两国相争,不斩来使!”
“数典忘宗之败犬,血会污了军旗。臣建议活埋。”崔器说道。
吕岢阴恻恻地说道:“血污旗帜?如此,不如埋下身子,只露出脑袋,剃发开瓢,浇上蜂蜜,使之蚁虫钻脑。”
这什么和什么,不就是你来我往的唇枪舌剑嘛,怎么一下子跳到研究什么死法更痛苦的环节了?
赵迁认为是在吓唬人,也真的有被吓到,之前三波使团的人可是真的全失踪了。
“这样看,前三波的人死得很惨啊?”赵迁想着,不由打了个激灵,浑身控制不住颤抖起来,哆哆嗦嗦地说道:“高举汉旗,不当如此。”
那一句话说完,赵迁所站立的地方出现了一滩水,显然是被吓尿了。
老刘家可没有做过这种事情……,不对,老刘家可是干过杀死诸侯剁成肉馅让人分而食之的操作,尽管史书记载是老刘家的媳妇干的,可大概率就是事后甩锅,反正老吕家又没有后裔会站出来抗议了。
总之就是,好像没有什么事是老刘家干不出来,得出这一层结论的赵迁很直接瘫倒在地,整副身躯抖得跟什么似得,努力将话讲得完整:“煌煌上国君臣,岂会如此行事。”
好嘛,为了活命,赵迁连煌煌上国这种词汇都讲出来了。
煌煌上国是一个充满历史厚重感与民族自豪感的词汇,常用来形容?历史悠久、文明灿烂、国势强盛的中国。
此前,那个词汇专门用来称呼西汉和东汉。
如果是一种恐吓,只能说效果很好,吓得代表一国过来的使者是真的怕了。接下来要是想敲诈什么,大可以狮子大开口。
刘孝武却是给了崔器一个眼神,示意拉出去进行处置。
啊?
真要杀了来使,手段还会很残忍?
这不是主动合闭与苻氏周国的沟通大门嘛。
另外,汉国以后不跟其他政权或势力沟通了吗?今天汉国能杀来使,以后各方也不会顾忌可以随意弄死汉使。
这不,赵迁看到崔器站起来并在接近,像是回光返照那样,身躯不再颤抖,几乎破声地犀利问道:“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是吧,今天他赵迁会死,以后就有不知道多少汉使将因为今天发生的事情而惨死。
这个跟汉国悄咪咪让那些使团失踪可不一样,他们不但获得招待,并且还成功对刘孝武进行了谒见。
现在是不像古典时代有“宾客权利”了没有错,不想被排斥的人还是不会杀死客人。顶多就是先将客人驱逐出家门,随后派人去杀,或者在客人返程期间弄死。玩得就是欲盖弥彰和掩耳盗铃这一套。
当前即便是汉国还没有确认史官,胡人政权也没有史官,总是会被世人所铭记,传播开了再让各方再无忌惮。真的会闹得代表汉国出使的使节难有安全保障。
崔器走近了才闻到那股子尿骚味,一把拎起犹如烂泥的赵迁,发出“呵呵”的笑声,说道:“讲得煌煌上国,岂不闻汉使?”
已经精神恍惚的赵迁被一提醒,回忆起了看过那些关于汉使的史料,立刻就心如死灰了。
是啊,汉使是何等的存在,怎么可能会怕死?应该说巴不得赶紧死,用自己的死亡完成任务,好让妻子儿女和家族众人享受超等待遇。
赵迁不得不思考要是自己死了,家中妻子儿女以及族人会不会因此受惠,想下来得出的答案是没有什么超等待遇,更可能是家族因此受累。
“想让我干什么都成,别杀我……”赵迁进行最后的挣扎。
刘孝武已经站起来,留下一句:“放其他人走,让他们回去报信,下一次派能做主的人过来”的话,随后径直走向后帐。
要是苻氏周国有派王室子弟过来,哪怕来得使者是羌人或氐人,他们答应下来或签订什么条约,后面都有被苻健认下来的可能性。
来的正使是世家子?这不是胡人的一条狗嘛,狗什么时候可以做主人的主意了呢。
然后吧,刘孝武真不是为了刚才赵迁那一句“有什么资格称天子”而动杀心……,好吧,多少有这一句话的关系,更多是向苻氏周国展示出强硬的态度,要不使团一个就都别想活了。
当然,杀归杀,但不虐杀。
胡人啊,不管他们小日子过得怎么样,一定要深信他们是“畏威而不怀德”的一群货色,古往今来都是这般。因此但凡表现出有得商量或软弱的一面,必定会被蹭鼻子上脸。
至于为什么只杀赵迁而放走其他人?简单到二鬼子必须死,尤其是这个二鬼子还被信任到可以当使团正使,他或他所在的家族怕是没少助胡为虐。再者说需要舌头回去传话,只留一两人一定不保险,有太大的概率会死在回去的半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