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在各族林立的中原站稳脚跟,首要的条件是什么呢?当然是能够凭借武力拥有栖身之地。
是的,不是什么的其它,能够自保是首先要素。
那是一个什么道理都讲不通的环境,有的只是野蛮对野蛮,要有配活着该有的样子,能够将别人彻底打疼打痛,其他人才愿意听一听到底想讲一些什么玩意。
北府军在雁门一线击败铁弗匈奴与塞外诸胡联军,证明了他们配取代张平势力。
随后,北府军在“河东郡”的涑水一线以及盐池跟后赵十多万大军交战,用“盐池之战”的胜利来证明他们取代张平与击败铁弗匈奴和塞外诸部,真的不是一时间的侥幸。
总能够听到什么“立国之战”的说法,其实哪一个势力都一定会有那么一战,用实力来向世界宣告自己的确配活着,不会被一绞杀就给彻底绞死。
先活下来,也必须活下来,活着才有无限可能的未来,不是吗?
起先可以说,东晋小朝廷所有人都不认为北府军能够挺过来,超大概率会在后赵第一波次的攻击下灭亡。
不单单是他们觉得张平能够占据晋地割据是一种侥幸,特别是张平面朝谁都愿意跪下,割据也割据得不像割据的样子,换得了生存的权利。
什么叫最不像割据的割据?非是单单张平向谁都称臣,特别显示在加倍对后赵贡税上面。
由他人去治理,上交的好处比自己来治理更多?大概率只有心怀故土情结的人才不看重经济效益,说什么都要将祖宗之地光复,只看经济利益的人则是乐见。
那是强盗文明与其他文明的区别,反正土地是从其他人手里抢来的,多一块少一块并不是多么重要,真正重要的事情是能够获得看得见又马上拿到手的利益。
强盗文明最为典型的特征就是,只要能够获得利益,没有什么是他们无法接受的。
胡人是强盗文明吗?至少在没有接受汉家文化之前,胡人绝对是强盗文明。他们并不会拿中原的一寸土地认定为不可舍弃,能多占一寸土地就一寸,大面积将土地丢了也就丢了。
白皮、碧眼和黑色之外头发的羯人,他们因为皮肤到五官在东方世界显得格格不入,各种方面的差异实在是过于明显,更加难以将跟自己不同颜色皮肤的其他族群当自己人。
也许那正是羯人为什么在得势之后,尽显各种残暴手段的原因?
毕竟,看上去就不是相同的物种,太容易不拿对方当人,干出什么事情都能够解释得过来了。
正是羯人展现出各种残暴,倒也将各族给吓唬住,闹得作为原本的少数能够立稳脚跟并窃取中原的控制权。
在获得不该有的地位之后,知道羯人在做什么事情吗?他们在疯狂的生孩子!
所以,羯人知道他们是少数,努力地要让他们变成多数。
怀孕到将孩子养大需要的时间太久,羯人又在干另一件事情,他们举起屠刀尽可能地减少不同颜色皮肤的其余人种。
强盗是这样子的。他们闯进了别人的家门,发现打不过会像毒蛇一样进行各种伪装,哪一天打得过了必定会露出獠牙,并且必然会展现出极尽地残暴。
羯人在东亚大搞种族灭绝,他们知道光凭自己不行,设立了一个谁都愿意针对的目标,拉上了其他胡人。
要不然的话,其实无论氐人或羌人,乃至于是匈奴人,他们跟汉人……或者说晋人,有矛盾却不尖锐,乃至于好些氐人、羌人或匈奴人已经完成汉化了。
甚至于可以说,相当一部分的羌人,他们其实就是从汉人退化而来。至于怎么退化?无非就是被朝廷舍弃,为了活下去进行的一种转变。
西晋是被匈奴人带着其他各族打崩,后面作为匈奴人奴隶的羯人反叛,夺取了匈奴人的胜利果实。
北方晋人的逃亡潮一直都在发生,早先逃到南方的晋人其实对羯人的残暴大多是听闻,他们只历经过匈奴人打崩西晋发生的末日景象。
哪怕是东晋小朝廷后面进行过几次北伐,绝对多数的高官或贵人并未再双脚踩踏过江淮以北的土地,没有亲眼见识到羯人到底是多么残暴。
“君叔对那北府军主动出击,不占一寸之地主动撤兵,如何看待啊?”殷浩手捧香茗一副怔怔出神的模样。
殷浩的官职有点多,他既是豫州刺史也是扬州刺史。
只不过“豫州”只是被东晋小朝廷统治极小的一块区域,实控“豫州”更多土地的后赵有自己的豫州刺史。
另一个“扬州”倒是在东晋小朝廷的实控之下,可是地理位置比较特殊,也就是作为都城的“建康”也在“扬州”境内。
那样一来,其实“扬州”就算是东晋小朝廷的直隶区域。而直隶区域不由中枢直管,设立刺史是一件挺奇怪的事情。
担任扬州刺史对殷浩来说就是各种无尽的麻烦事,不但经常要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情跟中枢各种官员扯皮,还要直面琅琊王氏的提防与权斗,可能一个不慎非但要身死,身后名也别想落得一个好。
表字君叔的人叫顾悦之,他是时任的扬州别驾,其实一直以来跟殷浩表现得比较不对付。
两人当然是在“建康”落户,农忙之后来到郊外踏青。
该地有很多小山,只要肯找就能够找个风景不错的地方,设立帷幔再搭个架子就是野餐的好地方了。
顾悦之对于殷浩邀请自己踏青,讲实话就是有点意外。
他俩没有仇,互相表现得不对付,有公务上的冲突,更多是表演给衮衮诸公看的。
“我如何看?”顾悦之多少有些愕然。
“是啊,本以为将被羯赵一击而灭,不曾想北府军站稳脚跟,乃至于刘孝武敢于主动出击。”殷浩对北府军看法跟多数人一样,今次也是真的感到意外:“大胜而不占一寸之地,刘孝武此人怕是不简单。”
这一下顾悦之反应过来,说道:“得胜而不占地,的确不简单。”
大多数爆发的战争就是为了抢占地盘,极少数才是例外。
哪怕打之前就想好不要占领土地,等实际击败了敌军,一时间也很难舍弃已经到手的土地。
“刘孝武所掠之匠人,亦有朝廷委派。”殷浩说道。
搞笑了不是?
可是……,真的没有弄错!
后赵想要打造战船方便南侵,他们敢向东晋小朝廷的君臣索要匠人,偏偏东晋小朝廷的君臣还敢真给。
当然了,东晋小朝廷的君臣明知道派去北方的匠人别想回来,哪怕是死了尸骨都别想返乡,超大概率是被羯人煮了吃掉,骨头再随便往哪里一丢。
明知道去北边的匠人会面对什么命运,打造出来的战船会被使用在什么用途,东晋小朝廷还是搜罗了匠人,一点不带迟疑地送给后赵了。
当初殷浩并没有对朝廷送匠人去后赵公开发表过什么意见,目下却是提到那些匠人,显然有他的意图所在。
“刘孝武并未向朝廷称臣。”顾悦之强调道:“先后有两次天使抵达,明示或暗示,皆为有所表现。”
讲真话,所有人对刘孝武不向东晋小朝廷上表称臣都感到莫名其妙。也就是一点都无法理解,猜不透刘孝武到底是怎么想的。
后赵、前凉、前燕和另外一些割据势力,他们不管实力到底怎么样,无一例外都向东晋小朝廷进行了称臣。
当然是有其好处,才会让各方势力或政权向东晋小朝廷称臣,不然都实际打起来还称什么臣呢。
拿前燕对东晋小朝廷称臣来说,他们当时并未在“幽州”站稳脚跟,乃至于对辽东和辽西的统治都不怎么安稳,当地鲜卑各部与各族,甚至是晋人的世家和豪强都可能动摇慕容氏的统治。
慕容氏先将某些地方的统治造成既定事实,随后再向东晋小朝廷称臣获得封赏,要得就是来自东晋小朝廷对慕容氏所占之地的统治认可,进而再以此让不服的人失去抵抗意志,也能够是让他们加入到统治阶层之中。
不是丢失半壁江山,只窝在江淮以南成了小朝廷吗?东晋小朝廷还能够将影响力投射到遥远的北方啊?
其实,不是东晋小朝廷能够实际对北方怎么样,单纯就是北方的好多人要过他们心里那一关。
拿慕容氏统治范围的晋人世家或豪强来说,那么做的慕容氏显示出拥抱文明的一面,证明不是纯粹的野蛮人,愿意让他们跟慕容氏尝试接触了。
其他各族或鲜卑各部?他们知道东晋小朝廷承认慕容氏的统治合法,清楚晋人世家和豪强会靠拢向慕容氏,有点脑子就知道再也争不过,不是对慕容氏臣服,便只能主动迁徙走。
虽然失去了半壁江山,但小朝廷还真的是暂时据有一些权威。
不单单是体现在慕容氏得到东晋小朝廷认可,境况立刻发生改变上面,也跟后赵明晃晃要灭掉前凉有关。
啥玩意?
也就是,张骏称王自绝于东晋小朝廷,前凉成了叛逆;而后赵虽是一直跟东晋小朝廷有在交战,可是石虎到现在都甘认东晋小朝廷的封臣。
是不是又要扯到胡人可以称王,凭什么张氏不可以了?
简简单单的区别就是,胡人是胡人,晋人是晋人。
胡人只要不称帝,爱叫什么名号就叫什么名号。
晋人称王则是另外一回事了啊!
从远古到长久的以后,华夏文明的人一直拎得清一个真理,无论领头羊好坏,最好是只有一个领头羊,要不然羊群就会分散,四分五裂的族群注定要沦为他族发展的口粮。
因此“天无二日”不完全是君主一个人在决定这种意志,反而是一种群体意志。
另外一件事实,不是只有秦国才追求一统,其他列国其实也有,只不过最终的赢家是秦国。(没胡扯)
当然了,以战国各国的体制,幸好也是秦国成为最终赢家。
若是其他国家成为赢家?以他们体制还是走分封的老路线,极可能又是一个周朝的轮回。
秦国的崩溃,万幸又蹦出来一个出自底层的刘邦,否则项羽或者哪一个老牌贵族的后裔,他们一样还是会走分封路线。
东汉之后的三国鼎立也给了华夏文明一个教训,魏、蜀、吴用将近百年的战乱告诉天下人一个道理,文化认同却是多国并立不可能存在和平,尽快分出胜负远比拖久了更好。
也正是东汉末年到三国并立导致人口锐减严重,轮到西晋和东晋年间的世家或豪强吃苦了。
“刘孝武此人与张平绝非同类。”顾悦之其实对刘孝武的了解很有限,可是从不多的事件中去做判断,真的看出了刘孝武与他们的不一样。
殷浩认同地点头。
想当初,张平是一种迫不得已才实施割据,真不是一开始就抱着割据的野心。
什么叫迫不得已才让张平实施割据啊?简单就是他势力范围内的各世家或豪强害怕胡人,晋地还有天险作为屏障,战战兢兢地逼迫张平带头守土。
有很多原因让后赵没有对晋地大举用兵,真要是后赵非要攻下晋地不可,绝不是张平势力所能扛住。
北府军轻易杀进晋地,无疑让东晋小朝廷这一边的很多人相信他们想得没有错。
殷浩特地将顾悦之约出来,并不是主要讨论刘孝武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听闻石虎病重,各子嗣多有争权夺利。君叔,我们的机会或许来了。”殷浩是一个北伐派,只不过他这个北伐派跟桓温不一样。
东晋小朝廷当然有北伐派。
只不过,更多人只是喊一喊,真要北伐却会马上变成只咬人不叫唤的狗,专门咬真心诚意要北伐的那些人。
殷浩和桓温都是北伐派,他们还是平时只干事实,不将北伐时时刻刻挂在嘴边的实干派。
虽然都属于实干派,但是殷浩与桓温又有不同。
桓温先伪装自己压根不想北伐,哪怕出兵攻打成汉也是一种不情不愿,等干掉成汉却立马实施割据,想着打造属于自己的大后方,蓄积实力再举行北伐。
当然了,真让桓温蓄积了实力,届时是举兵向北,还是举兵南下,要看他有没有被“建康”的那一帮虫豸气糊涂。
相较于桓温平时低调在抓住机会就将事情办了?殷浩则是属于温吞的那一个类型了。
所谓的温吞是殷浩一直在跟多人掰扯道理,试图用说服别人的“干实事”来达成自己顺利北伐的目标,不是桓温那一类默不吭声拉帮结派,乃至于拉帮结派的事情都没有干。
顾悦之跟殷浩其实是正副手,毫无疑问就是搭档。
平时真不是顾悦之要跟殷浩作对,硬要说大概就是有着一个共同目标,结果看到举旗的家伙没干成什么实事的一种愤怒吧。
这不,顾悦之又因为殷浩扯东扯西,聊了都快半个时辰,好像还没有点明邀请是为什么,情绪上有些绷不住了。
“刘孝武看似立稳脚跟?”殷浩要接着说,话被顾悦之打断。
“渊源,为何不邀东安太守刘靖?”顾悦之问道。
殷浩稍微错愕,说道:“刘靖并无实权。”
殷浩知道刘靖这个人,还是刘靖出使北府军一趟,后面刘靖说了刘孝武的身份,算是让刘靖在很多权贵脑子里留下名号。
而刘靖说出刘孝武的身份,自然是为了展现自己的价值。
现在看来,顾悦之提到事关北府军需要刘靖共同参与商讨,明显让刘靖的目的达到了。
没有等殷浩表态。
顾悦之又说道:“刘靖无有实权,可作牵线之用。”
要是刘孝武学张平稍微立稳脚跟立刻向后赵下跪,他们还会尝试联系刘孝武吗?答案是,会!
对于真正有心想要北伐的人,哪一个不希望北伐期间有人可以在中原策应啊?
问题在于,真正有心北伐的人,他们知道困难在什么地方。
首先是,有一大帮成份复杂的虫豸不止会拖后腿,甚至到了宁愿丧失数万兵力也不愿意看到北伐成功。
哪些群体这么丧心病狂?当然是南方本土的世家了。
还是那一句话,大一统期间南方世家被各种鄙视,政治重心被迫向南移动,反而让南方世家有机会进入中枢。真要是北伐需要谁来出人出钱呢?真成了也是北方人的狂欢,南方人出钱出人又要继续被边缘化。
那也不是南方人自己的问题。对于他们来讲,大一统时代真的是受尽了各种冷落和鄙夷。
因此,只要胡人无法杀穿江淮再过大江,胡人什么的距离南方人很遥远,不是他们该担心的事情。
以为只有在两晋时期的南方人这么想吗?并不是。
大概只有西汉期间,南方人才需要经常被迫参与北方战事。这是因为西汉一直从南方调军北上,发生在北方的残酷厮杀并非与他们无关,也有家乡的大批子弟死在与胡人在交战之中,产生了切肤之痛。
其它时期?只有非常特别的情况下,例如“土木堡之变”后的京城保卫战,明廷调动“备倭军”勤王,才又出现大批南方子弟北上参战的事件。
大概不是其他王朝不想学习西汉,可能是那些皇帝或大臣的魄力不如汉武帝吧?才一直有那种“北方事是北方人的事”的隔阂。
只是呢?别说是一直从南方调兵,只有一次从南方调动十万以上的大军,有极大可能性搞得国家破产,才会让大多数王朝的统治班子明知道会出现南北隔阂,还是要有选择性地无视。
殷浩和顾悦之都知道朝廷不是没有实力北伐,完全是南方本土世家不可能出力或配合,加上各种被胡人吓破胆的“北逃人”缺乏信心,导致哪怕有过北伐也总是失败。
“若能劝说刘孝武上表归附,定然是一件大功。”殷浩不是要这一份功劳,要得是刘孝武被认为是他的人。
顾悦之“呵呵”了两声。
当然,顾悦之清楚殷浩不是要虚空领功,可能是殷浩实现北伐的计划一部分。
在顾悦之看来,北府军之主刘孝武臣服“建康”朝廷是必然的事情,也正是因为那般看待,认定有得是人会来抢夺这个功劳。
相比起王氏、谢氏和新近崛起的桓氏,殷浩的这个殷氏在各方各面全然不如,着实让顾悦之找不到刘孝武为什么要白送功劳给殷浩的理由。
“君叔啊……”殷浩将惆怅表现得非常明显:“刘孝武已然成为是否北伐的关键。我深知少有筹码,可若论北伐意志之坚定,现下无人如我。”
顾悦之不想拆台,还是说道:“我听闻刘靖迈入了?王彪之的门槛。”
这个王彪之是琅琊王氏的成员,还是近年来风头挺大的一个人。
殷浩一听刘靖琅琊王氏的门槛,一瞬间整个人呆住了。
过了好一会,殷浩才说道:“若不是犯忌讳,我就私下派人北上去联络刘孝武此人。”
看吧,这就是顾悦之对殷浩越来越愤怒的原因。
有心做事,可是又瞻前顾后有太多顾忌,只差没有时常叫嚷自己想做什么,要不然就是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空谈之辈了。
“刘靖得王彪之青睐?”殷浩转了一种思维,带着极大的期盼说道:“如此一来,可能展开北伐?”
顾悦之沉着一张脸说道:“王羲之明言,不喜刘靖此人。”
不知道王羲之的人很少吧?
没有等殷浩说点什么。
顾悦之又继续说道:“陈郡谢氏名安放话,如若刘靖蛊惑北伐,必当街杀之。”
啊?
连续出现两个后世的名人,全是反对北伐?
“渊源啊……”顾悦之有气无力地说道:“桓元子派人北上之事,早便传得沸沸扬扬。事已至此,渊源仍想派人北上联系?”
对于当前的东晋小朝廷来说,北方不管什么事情都需要放在一边,最该处理的就是桓温集团了。
然后,哪怕是刘孝武没有表态会与桓温集团怎么相处,乃至于是桓温集体主动接触北府军,仅仅刘孝武没有及时向东晋小朝廷称臣这一点,某天哪一个高官直接喊出“北府军就是一帮叛逆”都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刘孝武压根没有对东晋小朝廷称臣,啥玩意的叛逆啊?
问题在于,他们会玩“抛开事实不谈”那一套,讲究的就不是事实,而是“连想一想都是犯罪”这一套啊。
“我仍然想试一试……”殷浩会说到做到,只是不晓得要等哪一天才能真正有所行动了。
对,没有错,哪怕是最具行动派代表之一的殷浩,他都是这样的德性。
所以,窝在南方的这些人,甭管他们是什么成份,太难活得不像是虫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