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锚地村——
村子不大,但铁匠很多,大多数都是给出海的船只打造船锚的,所以才叫这个名字。
锚地村的铁匠技术不错,很多人甚至会来找他们打造兵器——不过制造船锚和兵器是两码子事,所以锚地村接的兵器活儿基本上都是一些重型的。比如蒜头锤、大环刀等等,另外农具的活儿也接,所以村子整体来说还算比较富有的。
何羽在村子附近晃了很多天也没什么发现,这天也是一样。她打算今天早点回去,给那两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家伙买点儿现成的吃。
还给小师妹“石榴”带了半斤枣糕。
这丫头挺努力的,何羽打算奖励她一下。
可就在她和卖枣糕的小贩结账的时候,一个身影忽然与自己擦肩而过。那人戴着斗笠,让人看不清楚面貌,但对方背着的那把巨大的兵器,却让她留意起来。
——何羽不确定那是不是阎王刀,联想到黑甲铁骑前阵子留下来的信息——阎王刀长逾七尺,刀柄就占了二尺。对方的兵器大部分隐没在斗篷中,二尺长的握柄却留在了外面。
无论是不是阎王刀,都有必要确认一下。
所以她跟了上去——何羽觉得自己的脚步够轻,对方应该不会发现。一直跟到了村外的荒野中,等到周围完全没人的时候,对方的脚步停了下来。
此时的何羽已经萌生了退意,她知道自己不是阎王刀的对手,现在离开、回去向堂主和庄主汇报,也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对方没容她思考,一刀便甩了过来。还好何羽的速度比较快,狼狈地滚在了一边的草丛中。等她定下神来寻找对方身影的时候,却发现那阎王刀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自己面前,速度快得犹如鬼魅。也正是此时,何羽看到了对方斗笠下的双眼。
——祖师爷在上,那究竟是怎样一双眼睛!
满是血丝,好像很多天没睡过一样,赤红的双眸闪烁着仇恨与偏执。最让何羽感到战栗的是,尽管和阎王刀面对面,对方的注意力似乎并没在自己身上,那对眸子望着的,是自己身后的某一处。
就好像,自己的身体是透明的一样。
可对方身上的杀意却是冲自己来的。
就在她战栗的时候,阎王刀出手了——没有任何语言的交流,就好像对方已经默认自己是她的威胁一样。而哪怕对方在挥刀之时,最终注意力也完全没在自己的身上。
那游离的双眸,就好像个疯子一般。
武学上对这种被仇恨等执念破坏了心智、导致人变成一个危险的疯子这种现象称之为“走火入魔”,这类人已经陷入疯狂,就算能引导回来,也需要花费很大的功夫。
而阎王刀,明显就处于这个状态。
面对劈头而来的阎王刀,何羽赶紧向一边闪开,同时思考着如何脱身——对方带着这么大的兵器,应该跑不快,只要自己能远离她……
何羽的思考只在一念之间,阎王刀已经再次欺身而上。恐怖的大刀横在身前猛然向自己推来,看这架势,是打算把自己腰斩成两截了。
好快的速度!
何羽不再多想,她必须尽快和对方拉开距离。可阎王刀一波接着一波的狂猛进攻似乎不知何为疲倦,一直将她逼到一棵树前,大刀才猛然压低向她一刺。
刀当然没有刺到何羽,阎王刀似乎也察觉到对方的速度很快,自己恐怕无法轻易制服对方,所以临时改变了策略——她先刺空一刀,趁着何羽躲闪的功夫立刻变招,该刺为扫,横着划向了何羽的肚子。
接下来的走向和阎王刀预测的一样,何羽向后退,险险躲过这一扫。而就在这一刻,何羽的双脚同时离开了地面——她必须向后跳才能避开。
跳起来的人,是无法改变方向的。
阎王刀抓住这个空当再次刺了过来,当刀尖有了刺入血肉的手感之后,持有阎王刀的刀客一脚踢在了刀身侧面,强行借力将大刀上抬,锋利的刀尖和宽厚的刀背撕扯开了何羽的衣服和皮肉。当看到血喷出来的时候,阎王刀这才收手。
这一刀“还魂撩”,对方必死无疑。
她已经用这一招杀了很多人了。
剧痛让何羽昏死过去,直到午夜才在无人的荒野中醒来——对方的刀确实划开了她的血肉,但并不深,这都要多亏何羽想要买给“石榴师妹”的枣糕——
在阎王刀这个重量的兵器下,枣糕和人的血肉的触感实际上差不多。阎王刀在刺穿何羽怀中的枣糕时,误以为刺穿了她的皮肉,过早地抬起了刀尖,这才让何羽捡回一条命。
阿茶也是看出了这一点——若是这招“还魂撩”完整地使出来,何羽从小腹一直到胸骨全都会被撕开,她的肋骨会像孔雀开屏一样被扫开,最终死于开膛破肚。
何羽还能回来,只能说她命大。
——————————————————
“……后来我独自一人回来了。”
树根堂,被郎中包扎好伤口的何羽被杨初升搀扶着坐在椅子里,她的对面,是戴着面具的庄主和一名黑甲铁骑。
“嗯。”黑甲铁骑点点头,在纸上记录着何羽说的一切,“除了这些之外,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没了。”何羽很虚弱,同时也感到很挫败——自己练了那么久的功夫,结果在面对阎王刀的时候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这让她受了很大的打击。
“看看,没问题的话,在下面画押。”黑甲铁骑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写的东西,将之递到了何羽的面前。后者看了一遍,提笔在下面写上了名字,还用朱砂印泥按上了手印。
“可以了。”见何羽画了押,铁骑将几张纸收好,转头望向了庄主,“你们最近这段时间小心点,近十日来,出事的人大多集中在树影山庄周围,阎王刀很有可能是冲你们来的。庄主,你仔细想想最近是否做了什么让阎王刀记恨的事情了么?”
“……我敢肯定,没有。”庄主思考了一下,肯定地说道,“树影山庄平日里向来低调,接的生意大多都是传授一些富家子弟武功、或者单人运送一些比较贵重的物品,如首饰、银两之类的,并无与外人冲突的记录。”
庄主也很奇怪这件事——他树影山庄平时根本没有得罪人的机会。虽然树影山庄不算最大的门派,但武功绝对是一流的,年年州赛都是他的人拔得头筹。远的地方不知道,东乾州的武者都明白树影山庄很难对付,根本不可能和自己结仇。
况且树影山庄在接到一些大生意的时候,也会找别的门派帮忙——不是自己办不了,而是想卖一些人情出去。无论是武功还是平日里行事的口碑,树影山庄在东乾州都是极佳的,完全不会和任何人结仇。
——门派再好做得也是生意,有钱赚谁愿意打打杀杀?!
“总之,你们最近多加防备吧,有什么问题就差人去锚地村的里正衙门找我。阎王刀凶残至极,武功极高,切记不可与之正面冲突。”黑甲铁骑又交代了一些事情,便转身离开了。送走了铁骑,庄主也回了山顶,临走时还交代门徒守好山门,有任何事情发生,要第一时间向他汇报。
何羽也被杨初升搀扶回了女寝院,让她好好躺在床上,阿茶便端着饭菜走了进来。
——阿茶做饭的手艺可都是在高领州的托孤院练的,再之前虽然负责师父的伙食,但做出来的东西充其量只能算“能吃”、“吃不死人”、“无毒”这个范畴。当初去螭龙王府做丫鬟的那阵子,让府上的老妈子很是无语。她做的那些东西,根本不可能拿给螭龙王吃。
但经历了托孤院,她的手艺已经被那些嘴巴很刁的孩子们给练出来了,虽然看上去不咋样吧,但香气和味道还是可圈可点的。
在何羽被黑甲铁骑盘问的时候,阿茶被支去做饭了,并没有在场。放下了手中的粥和炒菜,她坐在了床边,望着嘴唇发白的何羽,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一丝愧疚。
她不知道另一个阎王刀是什么人,但估计是被自己给引来的。她没离开螃蟹村的那段日子里,江湖上根本就没有阎王刀的传说。
“师姐,你……怎么样了?”
“没什么事,就是破了点皮。”何羽摸着肚子上的伤口,笑着说道,“说起来还要多亏了你。要不是想起给你买点枣糕吃,那一刀以后我可能就完了。可惜,枣糕不能吃了,下次再买给你。”
看着笑得很勉强的何羽,又看了一眼旁边皱着眉不说话的杨初升,阿茶识趣地离开了——
他们或许还有话要说吧。
出了女寝房,阿茶带着剑悄悄离开了院子,来到了隔壁的练功院——她必须尽快办完这件事,然后出门问问那个赝品,为何要一直冒充自己。
阿茶恩怨分明,她受雇于云雨,必须刺杀树影山庄的庄主;但这一个月来,无论是堂主杨初升还是师姐何羽对自己都很不错。
自己不能再连累他们了。
庄主有必死的理由,但他们是无辜的。
练功的时间过得很快,在她走了两个时辰垂柳阵、打了十遍自己记住的残影剑法之后,已经到了子时。就在她准备再来几遍的时候,院门口忽然传来了杨初升的声音——
“谢谢。”杨初升看上去很疲惫,往日玩世不恭的样子也收敛了起来。
“师姐怎么样了?”阿茶收剑入鞘放在一边,走到男人面前抱拳行礼——她知道对方在为什么说谢谢。
“睡下了,还好只是破了点皮。”杨初升今天没有嗑瓜子儿,拿了一根烟杆出来。
看见烟杆,阿茶打了个哆嗦,她想起了某个烟囱一样的黑甲铁骑。
“平时拿瓜子儿代替烟瘾的,你师姐不让抽——别和她说啊。”杨初升勉强扯了个笑脸出来,掏出火折子点燃了烟丝。
“……我什么都没看见。”阿茶赶紧表态,同时也确定了一件事——
这对师徒肯定对对方有想法,但不知为什么,谁都没有开口。
要不然他一个堂主,还能让一个门徒管得像条狗一样?
“你师姐她……十三岁时跟着我混,到现在也十年了。”杨初升吐了口烟,表情好像很享受的样子,“想必你也看出来了,你师姐对我有点儿想法。”
“其实我也一样——不过嘛,你也知道我其实挺穷的,还没什么本事,除了这套剑法之外也不会什么了。江湖规矩,若是离开门派,就不准再将武功传授给外人,也就能用来打打架。留在这树根堂,我还能让她衣食无忧,可一旦我们在一起,有些事就乱了,不光是她,我也待不下去。到那时,恐怕我俩会一直穷下去。”
“况且你家堂主我今年三十二了,你师姐二十三,本堂主实在是没那个老脸耽误她——以你师姐的样貌和身手,还有厨房里的那些功夫,找个不错的婆家不算费劲,犯不上跟我这穷光蛋过日子。”
阿茶没有说话,她想到了梨子。
如果有可能,她也想一直和那个正直坦率的小伙子一起生活下去。
可事到如今,物是人非,每个人都有无法停下来的执念。
也许就这样错过了,才是最好的选择吧。
师父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以前阿茶觉得这是个笑话,自己的身体连自己都无法掌控,莫非是被鬼附身了不成?
如今回头望去,自己也活成了这句话的样子。
真是让人唏嘘。
杨初升讲了很多自己跟何羽的事情,大多都是些日常的打打闹闹。两袋烟的时间结束,他拿起了剑,站在了练功院的中央。
“拔剑,我教你点儿东西。”杨初升收好了烟杆,在身前舞了朵剑花。
“……嗯。”阿茶点点头,拔出剑站在了他的对面。
一直到天明,杨初升教了她不少残影剑法的实战——其实这些东西还太早了,阿茶连基础都没打好,就算学了这些也不会有什么威力。
一个地基不稳的房子,是没法住人的。
不过杨初升却教了,还让阿茶尽快记住,有什么不懂的,等何羽能下床的时候让她来教。
收起了剑,疲惫的杨初升在离开前回头望了阿茶一眼——
“你师姐最近不能出门了,白天的菜我去买,你留在她身边,好好照看她。”
说完,树根堂堂主便离开了——阿茶知道他干什么去,但她无权阻止。
江湖,本就是个恩仇交织的地方。
想着,阿茶无奈地叹了口气,回到女寝院的时候,下意识地望了一眼西侧院子的墙根。
那里,埋着她真正的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