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林梵多比林恩记忆里的更吵。
军港里战舰列成方阵,士兵操练的吼声一浪压过一浪。广场尽头,脚手架围着一座黑石高台的轮廓——处刑台,已经起了骨架。
栈桥上,两列海军持枪列队。林恩跟着女帝走过时,听见队伍里有人压着嗓子嘀咕:
就是他……通缉令上那个空白的……
看着挺普通啊……
嘘——不要命了!
林恩目不斜视。女帝的披风在她肩上纹丝不动,仿佛那些耳语都吹不到她三尺之内。
波雅卿。鼯鼠在栈桥尽头迎接,军装笔挺,眼神却在林恩身上停了两秒,本部为七武海及随员备了馆驿。
有劳。女帝淡淡道,本宫的人,住本宫隔壁。
……是。
馆驿分了两进。女帝住前院,林恩和九蛇战士住后院。进门起,两个就跟上了林恩——本部的人,笑得很客气,跟得很尽职:他倒水,他们看着;他散步,他们跟着;他回房,他们就在廊下。
军议明日辰时开始。女帝整了整披风,你在馆驿待着,哪儿都别去。
陛下。林恩压低声音,黑胡子呢。
到了。她的眸子冷下来,会上,他会到的。
——
军议开了整整一天。
林恩在后院等着,只从回来换岗的九蛇战士嘴里听到零碎:会场设在本部大楼顶层,战国亲自主持,宣读部署念了一个多时辰——处刑台规格、影像虫布点、各海域封锁线,一条一条,念得像在念账本。
三大将分坐两侧。赤犬坐得像一块烧红的铁,从头到尾没动过;黄猿懒洋洋地修指甲,修到圣历祭三个字时,指甲刀停了半拍,又继续;青雉从头到尾闭着眼,像睡着,可每当战国换页,他的手指会在桌面上点一下。
七武海到齐了。鹰眼独坐一角,像一柄插在鞘里的黑刀;莫利亚阴沉着脸缩在阴影里,从头到尾没抬过头;多弗朗明哥翘着腿,笑声隔着三层楼都能听见。
多弗朗明哥在会上问了一句话。战士说,他问战国——处刑台底下,是不是也给他留了位置。全场没人接话,他自己笑了半分钟。
莫利亚呢?
缩在椅子里,就开了一次口——他说,凯多杀过他一次,白胡子总不至于。说完自己先抖了。
战国最后说什么?
就一句:圣历祭,不容有失。散会。
还有熊。
那个熊,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战士压低声音,别人说话,他也不看。眼睛里……没有光。
林恩的指尖在桌上敲了两下。
熊。那个在香波地把草帽团拍散的熊。记忆里,两年后的顶上战争,他站在海军那边,像一台没有心的机器。
现在,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
——
军议散了,天已经黑透。
林恩没等来女帝,先等来了另一阵脚步声——很重,很散漫,踩得馆驿外的石板路咯咯作响。
ZEhAhAhA——九蛇的男人,让我好找。
黑胡子站在院门的阴影里,一个人。高大的身子裹着披风,黑烟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像活物一样贴着地面爬。
后院的九蛇战士齐齐按刀。
都别动。林恩抬手,走上前,赌约的信,我烧了。你亲自来,是怕我忘了?
烧得好,说明你聪明。黑胡子咧开嘴,牙在夜里白得渗人,但聪明人,应该听听赌注到底是什么。
圣历祭那天,海上会乱。黑胡子伸出一根手指,白胡子会死,海军会惨胜,七武海各怀鬼胎。那一天,我只要求一件事——
九蛇的刀,别砍我。
林恩看着他:理由。
没有理由。黑胡子大笑,或者说,理由就是——你答应,圣历祭之后,我告诉你掀你船的人是谁。你不答应,我就当你站到了对面。
两年前掀我船的人。林恩一字一顿,你见过。
黑胡子的笑,停了一拍。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黑烟在两人之间凝住。
……原来你也在找他。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林恩耳朵里。
ZEhAhAhAhA!黑胡子忽然仰头大笑,笑得整条巷子的阴影都在抖,两年了!那家伙坏了我多少事——悬赏令提前半年,让本大爷在海上成了过街老鼠!我在找他,海军在找他,白胡子在找他——现在连你也在找他!
他俯下身,黑烟从指缝里涌出来,缠上林恩的脚踝,又被一股无形的霸气震开。
小子,听一句劝。那个人,不是你能找的。他知道得太多了——多到连老头子我都想把他抓来,扒开脑子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直起身,转身往巷子外走,声音从黑烟里飘回来:
忙,考虑好。圣历祭那天,站在我这边的,我分他一杯羹。站对面的——我就把他和那个灰风衣,埋在同一个坑里。
黑烟散进夜里,像从来没有来过。
院墙外,更鼓敲了三下。巷子两头,本部的暗哨换了一班——他们刚才就在,眼睁睁看着七武海夜访九蛇的随员,没人上来拦。
本部的规矩:七武海之间的事,本部不管。
本部只记录。
林恩站在原地,后背一层白毛汗。
暗暗果实。碰到就废掉能力者的。刚才那一瞬,他分明感到霸气被那团黑烟舔了一下——像火苗被水浸了尖。
他也在找灰风衣。林恩低声说,悬赏令提前半年,是灰风衣干的。灰风衣为什么针对黑胡子——黑胡子又为什么怕他?
九蛇战士们围上来,刀还没归鞘。林恩摆摆手,让他们散了。
他独自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把黑胡子的话拆开来过——
九蛇的刀别砍我,说明他算准了九蛇会到场,算准了女帝的战力是那天海上排得上号的变数。
告诉你掀船的人——这个饵,他捏了两年,一直没舍得换。说明掀船的人,是他真正的心病。
一个连四皇都敢算计的人,心病却在一个灰风衣身上。
女帝回来时,看到的就是站在院中央出神的林恩。
他来了?
来了。林恩回神,陛下,会上说了什么。
处刑台,圣历祭当天全球直播,影像虫架满广场。女帝的声音很平,七武海全部参战,位次已定。海军十万精锐,本部周边海域三道封锁线。
会上,战国问本宫,九蛇的刀,圣历祭砍不砍得下去。女帝的指尖在案上敲了一下,本宫说,九蛇的刀,只砍九蛇的敌人。他没再问。
她顿了顿。
还有一条。处刑前三日,艾斯从推进城押入本部,关进处刑台地下的囚牢。
林恩的瞳孔缩了一下。
处刑台,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