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将尽,宫墙之内的梧桐才染浅黄,前朝后宫的风云已如骤雨倾盆。
这日养心殿内烛火幽幽,甄嬛垂首跪在御前,声线温婉却字字恳切,竟为早已失势禁足的华妃求情,请皇上解除禁足,复其位份。
雍正指尖摩挲着奏折边角,眸中闪过几分玩味与了然,他亦想放长线钓大鱼,教年氏兄妹彻底放松警惕,方能一网打尽。
当下便准了所请,不仅恢复华妃贵妃之位,翻牌子、赐珍宝、赏御膳,恩宠竟比从前更盛几分。
消息传至翊坤宫,华妃抚着腕上赤金镯,笑得骄纵肆意。
她只当皇上旧情难忘,终究舍不下她,更舍不下手握重兵的兄长年羹尧,愈发气焰嚣张,苛待宫人,折辱低位嫔妃,连对甄嬛与沈眉庄,也多了几分明目张胆的轻蔑与刻薄
沈眉庄不解甄嬛所为,趁夜入碎玉轩,眉宇间满是忧愤与芥蒂:“嬛儿,你疯了不成?那妇人害你失子,害我假孕禁足,九死一生,你如今反倒助她重登高位?若她再度得势,你我还有活路吗?”
甄嬛垂眸抚着案上青瓷瓶,声线冷定如石:“眉姐姐,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她越骄横,越肆无忌惮,犯下的罪孽便越多,待到东窗事发,便是万劫不复之地。此刻的恩宠,不过是皇上与我,送她的最后一程。”
一语落地,沈眉庄怔怔望着她,只觉眼前的甄嬛陌生得厉害。昔日同心同德的姐妹,心底第一次裂了细缝,悄无声息,却硌得两人都生疼。
前朝的网,早已由雍正亲手收紧。
他暗中提拔张廷玉、鄂尔泰等心腹重臣,又依安比槐此前所奏,破格提拔富察氏、岳家新锐武将,一步步蚕食年羹尧的兵权。
年羹尧的亲信或调离边陲,或削去实权,皇上的心腹逐一安插,军权早已易主。
而年羹尧贪赃枉法、结党营私、僭越礼制的罪证,也被密探一一呈至御前,堆积如山。
华妃对此浑然不觉,依旧仗着兄长年羹尧的威势在后宫横行。
她听闻皇上近日呵斥年家家臣,心中惶惶不安,竟将身边亲信宫女芝答应举荐至御前,妄图探听圣意。
雍正假意宠幸,封其为答应,芝答应仗着华妃撑腰,屡屡与甄嬛争宠斗法,闹得后宫鸡犬不宁。
却唯独不敢招惹永寿宫的安陵容——如今的姝妃,育有六阿哥弘曜,圣眷稳固,性子沉静难测,连皇后都要礼让三分,岂是她能轻易触碰的。
而安陵容,自生产之后愈发沉稳内敛。
这日她携着一丸莹白温润的药丸,轻车简从前往五福堂看望敬妃。
敬妃常年礼佛,心性淡泊,膝下无子,是后宫中最无争无求之人,却也最是孤寂。
见安陵容屏退左右,敬妃心中已然明了几分。
安陵容摊开掌心,药丸清香淡淡,她轻声道:“敬妃姐姐,如今你可信我?我能平安生下弘曜,韶贵人能顺利有孕,皆是因此药之功。姐姐半生孤寂,若想得偿所愿,诞下子嗣傍身,便服下它。”
敬妃望着掌心药丸,沉默良久。
她看着安陵容从低位嫔妃一步步走到如今,虽步步为营,却从未主动害人,更不曾牵连无辜。
终究抬手,将药丸送入口中,咽下腹去。她屈膝一礼,语气郑重:“若臣妾得偿所愿,此生必对姝妃娘娘忠心耿耿,肝脑涂地,绝无二心。”
安陵容扶起她,指尖轻握,笑意温浅:“姐姐安心,静待佳音便是。”
此时的前朝,终于到了收网之时。
年羹尧被权势冲昏头脑,愈发狂妄僭越,竟身着只有亲王可用的四团龙补服上朝,受百官跪迎,私用御用器物,干涉官员任免,对雍正言语间也多了几分居功自傲的不敬。
雍正忍无可忍,早朝之上龙颜大怒,当庭贬斥年羹尧,先削去抚远大将军之职,调离西北大营,再一路贬谪,竟降至守城小官。
朝臣最是见风使舵,见状纷纷上奏弹劾,年羹尧罪状堆积如山,桩桩件件皆是死罪。雍正不再留情,下旨一道:年羹尧大逆不道,赐自尽。
消息传至后宫,华妃正对着镜中妆容描眉,听闻兄长死讯,手中玉簪哐当落地,整个人如遭雷击,瘫软在地,崩溃大哭。
她这一生所有的骄纵、底气、荣光,皆来自年家,如今靠山崩塌,她不过是一只断了翅膀的雀鸟,任人宰割。
曹琴默最是见风使舵,立刻倒戈相向,将华妃多年罪孽一一揭发:害温宜公主木薯粉之危,构陷沈眉庄假孕争宠,烈日罚跪致使甄嬛小产,宫中多条人命皆与她脱不了干系。
雍正震怒,却念及多年旧情,又恐前朝议论,未立刻赐死,只将她降为年答应,仍居翊坤宫,形同软禁。
皇后坐收渔利,开始论功行赏,提拔新人。
祺贵人新入宫承宠,一心靠拢皇后,先是请求入住永寿宫,想沾沾姝妃的圣宠,雍正面色一沉,断然拒绝:“永寿宫乃姝妃专属居所,旁人不得擅入。”
祺贵人不死心,又求住碎玉轩,想着皇上常去探望甄嬛,便能多见几面,雍正随口准了。
祺贵人欢天喜地搬入,却不知这方曾承载甄嬛荣宠与血泪的庭院,早已是藏着刀光剑影的是非之地。
没过几日,后宫突传喜讯——敬妃有孕了。
满宫哗然。
敬妃早已过了最佳生育年纪,多年无子,如今竟能怀上龙裔,简直是千古奇闻。
雍正大喜过望,亲自驾临咸福宫,握着敬妃的手,眼眶微泛红潮:“敬妃,朕早年亏欠你良多,如今你有孕,是上天垂怜,给朕补偿你的机会。”
敬妃垂泪叩首,语声哽咽:“臣妾惶恐,不敢当皇上厚爱。”
安陵容随侍一旁,笑意温婉恬淡。敬妃抬眸与她对视,眼底的感激与忠诚,无需言语,已然明了。
消息传至翊坤宫,年答应又嫉又恨,疯魔般砸毁殿中器物,竟生出玉石俱焚之心。
她欲纵火焚烧碎玉轩,嫁祸甄嬛,拉着仇人一同下地狱。甄嬛与沈眉庄何等聪慧,早已察觉她的歹毒心思,决定将计就计,借纵火一案,彻底将年氏置于死地。
安陵容听闻此事,眸色微沉,即刻派心腹宫人悄悄前往翊坤宫报信。
“年答应,莞嫔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你纵火碎玉轩,借机将你污蔑为死罪。你若不想含冤而死,连累年家余族,最好提前防备。”
年答应听完,非但不惧,反倒冷笑一声。
她纵然失势,也绝不肯任甄嬛摆布。
碎玉轩起火那夜,火势果然从内殿燃起,烈焰冲天,却在片刻之间便被早已埋伏的宫人扑灭。
雍正派人彻查起火缘由,查得火源起自内殿,分明是自导自演的苦肉计。
他看向甄嬛的目光骤然冰冷,虽心知肚明是她所为,却未加责罚,只下旨将年答应复升为年贵人,以示安抚补偿。
甄嬛气得咬牙切齿,满心筹谋功亏一篑,却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