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破晓，晨露未曦。
满公公早早到了清宁宫，跪在殿门外。
他让人不要叨扰太后，他跪到太后起身便是。
邬娴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知晓满公公跪了许久。
洗漱后，将人唤进来。
满公公跪地，将昨夜紫宸殿发生的诸事，尽数禀报。
满公公苦着脸：“奴婢想或许陛下长大了。”
邬娴听完全程才缓缓开口，声线听不出喜怒：
“昨夜侍奉的宫女，是何人？”
“回太后，宫女名唤乐微。”
满公公垂首应答。
“昨夜她本在耳房轮值守岗，彼时守殿门的小太监一时内急，暂离片刻，让她代为值守。她听见殿内动静，误以为陛下要起夜，这才入内伺候。”
邬娴闻言，当即遣人请赵一珩。
少年天子看着太后，想起昨夜荒唐之事，耳尖泛红，局促地说道：
“孩儿……孩儿也不知为何，彼时控制不住自己。”
邬娴深知后宫凶险，认为此事绝非偶然，内里必定另有蹊跷。
待赵一珩退下，她即刻找来沈平，将此事全权交由他彻查。
事关陛下，沈平利落操刀审问昨夜所有值守宫人。
那名临时离岗的守殿小太监被细细盘问，经查他饮食作息皆与旁人无异，晚膳、茶水皆是宫内统一份例，并无任何特殊之处，昨夜如厕看似只是寻常巧合。
可纵使事出无因，沈平依旧下令，当庭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宫女乐微跪在地上，始终一口咬定，自己只是听闻殿内异动，入内询问陛下是否起夜，其余诸事皆是圣意难违。
她一介宫女，无从抗拒、做不得半分做主。
随后太医逐一查验陛下昨夜所用晚膳、茶水、点心，尽数无碍，未检出任何异常。
最后查到昨夜燃过的香盏。
盏底残留的气味里，太医闻道几丝极淡的异样香味——
那是缠情香的气息。
沈平眸光一沉，冷声发问：
“昨夜殿内的香，是何人所点？”
满公公即刻回话：“是乐微。”
乐微闻言脸色煞白，慌忙连连磕头，额头抵着冰凉地砖，急切辩解：
“掌印大人明察！奴婢只是遵满公公吩咐，点燃日常备着的枕顶香，其余一概不知，绝不敢私动禁香！”
满公公当即取来剩余的沈顶香粉匣子，递与太医查验。
匣中已无香粉，但依旧闻到微量缠情香味。
“传雪姑姑。”沈平下令。
宫人领命而去，不多时，彭雪便被带到。
听闻香粉掺药一事，彭雪当即连连摇头，矢口否认：
“奴婢所有制式香品，制成之后皆经太医逐一查验，绝无违禁之物，更不会暗中掺药！”
从香品制成、紫宸殿领走、入库存放、再到昨夜近身点燃，经手宫人、太监实在多。
一时根本无法锁定动手之人。
沈平行事素狠雷厉风行，绝不姑息疏漏。
除担心乐微可能会怀有龙胎，暂免责罚外，所有经手香品流转、殿内值守的宫人，沈平准备下令先各领二十杖责。
还是赵一珩于心不忍，出言拦阻。
说查出来后再责罚犯错之人，勿要伤及无辜。
陛下开了口，为了不损赵一珩的颜面，沈平暂且放过了众人。
乐微失魂落魄地回到宫人聚居的住处。
方才几番审问、惊惧煎熬早已抽干了她浑身力气。
她双腿发软，瘫倒在通铺之上，心口仍砰砰狂跳，后怕层层翻涌，整个人止不住地发颤。
正在为往后日子担心时，满公公身边的人便亲自过来传话——
请她搬离旧居，迁入新的殿室。
经赵一珩准许，满公公已安排妥当，将她安置入后宫一处偏殿。
一应吃用起居、宫人伺候，且按着贵人规制供养。
迁居全程，乐微始终垂眸敛色，不敢露出自得与欣喜，只安分听从安排。
直至伺候她的太监宫女尽数退下，四下再无旁人，她方才卸下所有伪装。
她直直躺倒在柔软华贵的新榻上，紧绷多日的神经骤然松弛。
一抹极致浓烈、藏无可藏的狂喜，猛地攀上眉眼唇角。
她赌赢了。
成公公暗中寻上她，初时她尚且犹豫不定、心存畏惧。
成公公的话，此刻似乎还响彻她耳边：
“你日日在紫宸殿当差，最熟陛下习性作息，由你动手，天时地利人和，旁人根本无从查起。
难道你甘愿一辈子做低贱宫女，老死深宫，不想一步登天、做个人上人？”
几夜辗转权衡，乐微细细盘算了所有利弊与变数。
几番思量，她笃定此事胜算不小。
内心亦是抵不过滔天的荣华富贵的诱惑，应下了这桩险事。
她这几日将缠情香粉藏在贴身之处，静待最佳时机。
昨夜轮值，恰好与她搭班的小太监素来心性粗疏，最是容易拿捏。
点香之前，她当着小太监的面喝了杯水，引着对方喝了几杯。
果然那小太监离开如厕。
一半筹谋，一半运气。
天时地利，尽数成全了她。
香粉纸包是唯一的铁证。
她无法焚烧，亦无处可藏，万一被找到便是杀身之祸。
为彻底湮灭痕迹，她狠下心，将之吞入腹中，彻底销毁了所有证据。
这下无论掌印大人如何查，都不会查到她。
***
“雪姑姑，用膳了。”
小宫女提着食盒走入制香屋，将几样菜与汤品细细摆上桌案。
往日彭雪清闲，便会与宫里宫人一同用膳。
若是恰逢制香忙碌，旁人便会单独将饭菜送来此处，已经成了习惯。
小宫女一边摆碗，一边笑着搭话：
“今日上头赏下来的鸡汤极好，香气醇厚，姑姑快尝尝。”
太后邬娴膳食精致考究，数量也不少。
每餐用罢余下的吃食，都会尽数赏给底下宫人。
先是由掌事的姑姑、太监择优。
余下的，才轮得到宫中稍有体面的下人。
暮色沉沉西落，夜色漫透皇宫。
先前送膳的小宫女，又匆匆赶来制香屋收拾碗筷
屋中未燃灯烛，四下昏沉沉的，房门却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开。
小宫女只当彭雪暂时离屋未归，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麻利将碗筷收进食盒，反手带合屋门，转身离开。
直至次日当值，清宁宫迟迟不见彭雪人影，方才惊觉她竟然失了踪迹。